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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所有这些事情,如今我们还在作战的时候,都像一块石头那样沉在我们的心底,等到战争结束以后,才会重新醒悟过来,而到那时才会开始关于生死问题的探讨。

在这里度过的日子、星期和年月,会重新回来,我们那些死去的伙伴会重新站起来,跟我们一道行进,我们的头脑将会清醒,我们会有一个目标,就这样我们将迈步行进,死去的伙伴走在我们的旁边,前线的岁月落在我们的后面——可我们在和谁搏斗,和谁呢?

没有多久以前,这一带地方有过一家前线剧场。五光十色的演出海报,仍然贴在广告牌上。克罗普和我站在它前面,瞪大眼睛看。我们简直不能相信还有这样的事情存在。一个姑娘穿着一身浅色的夏衣,腰间围着一条红色的漆皮带子。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抓着一顶草帽。她穿着白色的长筒袜和白色的鞋,一双纤巧的有着带扣的高跟鞋。她背后,一片波涛起伏的蓝色海洋在闪闪发光,一抹港湾挨在旁边显得明晃晃的。她是一个十分姣美的姑娘,优雅的鼻子,喷红的嘴唇,细长的腿,难以想象的整洁,而且保养得很好,她肯定一天要洗两次澡,指甲缝里一点污垢也没有。充其量,也许只有海滩上的一些沙粒罢了。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条白裤子,一件蓝色短上衣,戴着一顶水手的便帽,可是我们对他的兴趣却要少得多了。

广告牌上的这个姑娘,对我们来说是一件神奇事。我们完全忘记了还会有这样的事情,甚至到了现在,我们还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几年了,我们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光景,没有看见过这样快乐、美丽和幸福的光景。那是太平时世,太平时世就应该这样。我们不禁情绪激动起来了。

“不过只要看一看这双轻巧的高跟鞋,她不可能穿着它行军走出一公里路的。”我说道,随后开始觉得自己很愚蠢,因为像这样站在一幅图画前面,只想到行军啊什么的,简直是荒谬透顶。

“她能有多大年纪?”克罗普问。

我估计道:“至多二十二岁,艾伯特。”

“那她要比我们大。让我告诉你吧,她不会超过十七岁!”

这句话叫我们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那挺好,你觉得怎么样?”

他点点头。“我家里也有一条白裤子。”

“白裤子,”我说,“可是像这样的一个姑娘……”

我们相互斜睨了一眼。这里是找不出多少可以夸耀之处的,一身破破烂烂、油腻腻、脏兮兮的军服。要竞争是没有希望的。

因此我们就动手,把那个穿白裤子的年轻人从广告牌上撕下来,仔细着不要损坏那个姑娘。那是一件可以做到的事情。接着,克罗普建议:“我们不妨把虱子搞掉一点。”

我并不十分起劲,因为这样做对衣服没有什么好处,要不了两小时,一个人身上又都是虱子了。可是当我们把那幅招贴画又深入考虑一番的时候,我宣告说我是愿意那样做的。我甚至还想得更远。“我们不妨再看看,是不是也可以找出这么一件干净的衬衣……”

克罗普的话倒也颇有道理,他说:“最好能够弄到短袜。”

“短袜,或许也可以弄到。咱们好歹出去找找看吧。”

这时候,勒尔和加登晃晃悠悠荡到这里来了。他们朝那张海报瞅了一眼,于是谈话就马上变得相当下流了。勒尔是我们班上第一个跟女人发生过关系的人,他就把那种叫人兴奋的详情细节统统讲了出来。他自得其乐地欣赏着这幅图画,而加登便在一旁得力地附和着他。

这倒并没有引起我们的反感。谁要是不下流,谁就不是一个士兵。不过那个时刻不太适合我们,因此我们就侧着身子走开,向除虱站齐步行进,心里怀着一种感情,仿佛那是一家出色的男子服装商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