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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要像旅行者那样,走过我们年轻时代的历程。事实使我们吃尽了苦头,我们已像商人那样懂得优劣,像屠夫那样懂得屠杀的必要。我们已经不再是无忧无虑的了,我们只是完全漠不关心罢了。我们不妨在那里生活,可是我们当真应该在那里生活吗?

我们既像小孩子一样孤独凄凉,我们又像老年人一样富有经验,我们既粗野又忧伤,还肤浅——我相信,我们是完蛋了。

我的双手冰凉,我浑身冷得直打哆嗦,但那是一个温暖的夜,只有迷雾是凉爽的。这股神秘的迷雾,在死人头上蜿蜒潜行着,从他们身上吮吸那最后的隐藏着的生命。到了早晨,他们就会变得苍白、惨绿,而他们的血也会凝结起来,变得乌黑。

照明弹仍然在往空中飞升,把那冷酷的光投在呆滞的景色上,这里满地都是一个个弹坑和一缕缕冷冻的光,如同一轮明月。我皮肤下面的血液,把恐惧和不安带到了我的思绪之中。我的思绪已经变得十分脆弱,畏缩不前,希望得到温暖和生命。没有安慰,没有幻觉,我的思绪就会崩溃,就会在这令人绝望的赤裸裸的景象面前不知所措。

我听到饭盒嘎啦嘎啦的响声,马上就有一种想吃点热东西的强烈欲望,那会对我有好处,也会使我镇定下来。我好不容易强迫自己耐心地等候到换班。

于是,我走进掩蔽壕,找到一大杯大麦。是用油脂煮的,味道很好,我就慢慢地吃起来。我仍然不吱声,尽管别人的情绪都比较好,因为炮轰已经静止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而每个小时既是不可理解的又是理所当然的。进攻变成了反击,在双方战壕之间的弹坑里,死人逐渐堆积起来。受伤的人,凡是离得不太远的,大多数我们都能抬运回去。可是也有一些人得等上很久,我们才听着他们死去。

有一个伤号,我们搜索了两天也没有找着。他一定俯伏在地上,不能够翻身。要不,那就没法理解,为什么找不着他。因为只有当一个人让嘴巴紧贴着地面,人家才不容易测定他叫喊的方向。

他一定是惨遭命中,受的是那样一种糟糕的伤,虽然没有严重到可以很快耗尽他的体力,让他在半昏迷状态中胡言乱语的地步,伤势也不是轻松到还能够忍受那点痛苦,指望着还可以复原。卡钦斯基以为他不是骨盆折裂,便是脊椎中了弹。胸脯还不致受伤,要不,他不会有那么点叫喊的力气的。假如是其他任何种类的伤,那就有可能看到他在移动。

他的嗓音越来越嘶哑了。那调子十分凄厉,听起来仿佛到处都有这种嗓音似的。第一天晚上,我们有几个弟兄到外面去找了他三次。可是,当他们以为已经断定了方位,正在爬行过去的时候,不一会儿却又听到他的嗓音,好像根本是从别的什么地方传过来似的。

我们一直寻找到黎明,结果却什么也没有。整整一天,我们用望远镜仔细搜索那个地带,可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第二天,那个人的喊声更加微弱了。大家估计,他的嘴唇和嘴都已经干了。

我们的连长许诺,要是有人能够找得到他,下回轮休时额外再准他三天的特别假。这是一种有力的刺激,可是即使没有这个,我们也会竭尽一切可能去找的。因为那个喊声太可怕了。卡钦斯基和克罗普甚至在下午都出去寻找。克罗普的耳垂也为此给打掉了一个。结果仍然是徒劳,他们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带回他这个人。

他叫喊些什么,是听得很清楚的。起初,他只是叫喊求救。第二夜,他一定在发烧说胡话,跟他的妻子和孩子交谈,我们常常听到伊丽泽这个名字。今天,他只是哭泣。到了傍晚,他的嗓音细弱下去,成为一种嘶哑的声音。可是,这个声音却持续了整整一夜。我们听得这样清楚,是因为风正向我们这边的战壕吹。到了早晨,我们都认为他早已长眠了的时候,却有最后一阵咕噜咕噜的痰喘声传到我们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