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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早晨,天色还很昏暗的时候,发生了一点纷扰。从入口处冲进来一大群奔逃的老鼠,试图爬到墙上去。火把照亮了这个混乱场面。人人都在叫嚷,咒骂,追杀。多少小时来郁积着的暴怒和绝望,都在这一场围剿中发泄出来了。脸变了样,胳膊伸出来,而那些小动物则在吱吱直叫,大家弄得难解难分,后来总算停手了,差一点发生一场自己人对自己人的攻击。

这一次突发事件把我们搞得筋疲力尽。我们重新躺下来等待。这可是个奇迹,我们这个掩蔽壕竟没有一个人伤亡。它是挖得不太深而至今还安全无恙的坑道之一。

有个下士爬了进来,他随身带着一个面包。三个人出于侥幸,在夜里穿了过去,带了一点食物回来。他们说,那边的炮火以持续的强度,一直轰到了我们的炮兵阵地。这倒是一个谜,这么多的大炮,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们只好等啊,等啊。到了中午,我估计的事情发生了。有一个新兵突然发作了。我已经观察了他好半天,看他磨着牙齿,忽而捏紧忽而松开他的拳头。这种像被追杀一般瞪出的眼睛,我们了解得太充分了。在最后几个小时里,他仅仅在表面上保持了平静。这会儿,他已经像一株腐朽的树木,颓然崩塌了。

此刻他站起身来,悄没声息地爬过这一块地方,迟疑了一会儿,随后朝出口处溜去。我把他拦住了,问:“你上哪儿去啊?”

“我一会儿就回来。”他说着,想把我推开后走出去。

“等一下,炮火马上就要停止了。”

他谛听着,一刹那间,他的眼睛变得清澈了。随后,他又现出那双疯狗似的浑浊双眼,他一言不发,把我往旁边一推。“慢着,老弟。”我喝道。卡钦斯基注意到了。正当那个新兵把我推开的时候,卡钦斯基跳了进来,我们两个人就将他紧紧地抓住了。

他马上开始闹起来:“不要管我,让我出去,我要出去!”

他什么也不肯听,只顾猛打乱踢,嘴里喷着唾沫,吐着话语,都是些半吞半吐、毫无意义的词句。这是一种幽闭恐惧症的发作,他仿佛觉得自己在这里就要闷死了,便不顾一切地要实现这样一个愿望:走出去。如果我们让他走出去,那么他就会不顾掩蔽,到处乱跑。这样的人,他已经不是第一个了。

尽管他高声怒骂着,没有办法,我们只好将他痛打一顿,使他清醒过来。我们打得既迅速又狠毒,弄得他最后总算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其余的人脸色都发白了。但愿这样做能够吓住他们。这样密集的炮火,对这些可怜的家伙来说,可真是受不了。他们从新兵征募站直接被送到这种极度的混乱中来,这种局面也能使一个老兵的头发都急成灰白的咧。自从这一事件发生以后,这种令人窒息的空气对我们神经的影响便比过去更大了。我们仿佛待在自己的坟墓里,只等着被掩埋起来。

蓦然间,又是吼声,又是闪光,简直吓人,一颗炮弹直接命中了掩蔽壕,弄得所有接缝的地方都嘎吱作响,幸而这只是一颗轻磅炮弹,混凝土的底座还能承受得住。发出一种可怕的金属叮当声,墙壁在摇晃,步枪、钢盔、泥土、污泥和尘沙在到处飞舞。一股硫黄的浓烟渗透进来。假如我们不是待在这个坚固的掩蔽壕,而是待在最近修建的那种轻巧的坑道里,那我们就谁也不会是活着的了。

纵然如此,可那影响也已经是够糟的了。那个新兵又像刚才那样乱闹起来,还有另外两个也要学他的样。一个人跳起来,冲了出去。我们就去对付那另外两个人。我朝那个逃跑的人扑去,心里在捉摸,是不是要拔出枪来打他的腿。可就在这时候却传来一阵嘘嘘的嘶啸声,我马上扑倒,等我站起身来的时候,坑道的墙上已经粘满了冒着烟的碎片,一块块的血肉和一片片的军服。我于是爬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