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寻仇(第13/23页)
凌郁胆怯地握住慕容旷僵硬冰冷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耳语道:“大哥,我还是得去找你爹,没有别的法子。你不必担心,我不是你爹的对手,我杀不了他,他们都会安然无恙。我只是必须得去找他。我好像等了一辈子,就为了去找他。之后我便来陪你,永远不再惹你生气烦恼了,好不好?”
在这个夜里,凌郁下定了决心,前面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能够了偿所有的恩怨情仇。她给自己的人生设定了结局,心中便即坦然,脸上的忧戚被坚定扫去,只有最深处的哀伤化不开,凝在眼底和眉心,结成点点冰晶,给这张年轻的面孔笼上了一片阴影,在旁人看来是冷酷,有谁知道,其实却是血泪。
寻仇
凌郁驾着马车、携着黑马,折回东北方向,白天赶路,夜宿郊外,往霍邱方向而去。她仍旧男子打扮,尽拣僻静的小路走,一路上低眉垂目,从不与人搭讪,闭口不言。她是一个冷峻缄默的少年,要去找一个她终生等待的人,这个人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到霍邱城外的时候,林间的杜鹃、石竹,还有不知名的野花,从枝头纷纷落落,嫣红雪白,仿佛一阵艳丽的春雨。原来一转眼的工夫,已到暮春的落花时节。这让凌郁想起了姑苏城外的海棠林,海棠林旁的林红馆,继而想起了她的朋友骆英。她在落花中跪下来,为骆英祈福。骆英此刻身在何方?她和高天正过着幸福的日子吧?凌郁原以为生命久长,人生何处不相逢,却没想到她已把自己推到了命运的尽头,已然没有机会再见骆英。
霍邱城外的山林地形复杂,树木繁茂,一般人根本不会察觉隐匿其中的世外幽谷。就算是曾来过一次的凌郁,一入树林,很快也即迷失了方向。她索性不再误打乱撞,放大黑马在前面带路。老马识途,黑马在小道间七拐八绕,停在一株巨大的枫树下。凌郁试探着拨开树前杂草,那个深邃幽暗的洞口终于向她展露真容,宽窄刚好能容下马车。不等凌郁招呼,大黑马便轻车熟路地迈入洞穴,达达地小步往前跑去。凌郁轻轻给了拉车的白马屁股一掌,白马犹犹豫豫跟在黑马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黑暗里,沿着斜坡缓缓向下。
凌郁一行从幽长的洞中钻出,眼前骤然一片明亮。暮春时节的幽谷如同一幅山水大写意,点点青黛是远方连绵的山岱,重墨是眼前青翠纤长的修竹,留白则是山野间淙淙穿过的小溪。若说司徒家族的园林是人工雕琢的世间极品,这幽谷便是浑然天成的自然造物。
大黑马仰天鸣叫,一溜烟向幽谷深处奔去。凌郁驾着马车缓缓跟过去,慕容湛夫妇幽居的木屋在翠竹掩映间渐渐显露出来。凌郁心头一紧,不由自主握紧了腰间洞箫。但屋主显然并不在谷中,任凭大黑马嘶鸣咆叫,也无人应声出来。凌郁看到大黑马眼中焦急悲切的神情,知它是在向家人报告噩耗,便走过去把脸贴在马头上,怜惜地轻轻拍着它的前额。大黑马侧头反复摩搓凌郁的脸颊,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之声,仿佛是在说,我们终于到家了,可是我的主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凌郁察觉有泪水冲上眼眶,当即反手狠狠给了自己右肩伤口一拳。她立时疼得躬下身子,全身打颤,半晌才长长喘上一口粗气。这一来,她被大黑马打动的心肠又复坚硬强悍。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心软,不许流泪。
左首一间竹室门楣上刻着“心旷”二字,凌郁料知是慕容旷的卧房。轻轻推开门,屋内床榻旁放置着慕容旷时常携带的七弦琴,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寥寥数笔,群山巍峨、峻丽浩阔之象即跃然纸上,上题一行行书——山旷犹需心旷。整个房间陈设简素齐整,窗几明净,一如慕容旷素日的为人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