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佯欢(第8/15页)
徐晖却比什么时候都更清醒。他压低了身子瞅着司徒清,几乎贴到她脸上,忽然发现她眉目之间依稀可以寻见司徒峙的影子,心就冷了,往昔对小清的情谊如被打散的层云,稀稀拉拉地散去。他厌恶地掉过头去,不管怎么不情愿,她毕竟还是司徒峙的女儿。
司徒清切切地唤他:“徐郎!”
他却冲口而出:“司徒姑娘……”
司徒清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窖,一颗心“扑”地扎入寒冰,呲呲冒着蒸腾的热气。徐晖看她的目光如同一个陌生人,仿佛是站在万里之外遥相眺望,那里旷野茫茫,寒气逼人。她受了委屈,却又不能声张,因为那是她拜过天地、许过誓言的夫君。她竭力压下凄惶的泪水,小声道:“你叫我什么?”
“我是说,小清……”徐晖期期艾艾,想挽回,却已无可挽回。
司徒清从他眼中看透了他内心的张皇。她仍不甘心,挣扎着问:“为什么要娶我?”
徐晖无言以对。
“是我爹他逼你的?”司徒清声音打着颤。
徐晖答不上话来,只是摇头。
司徒清的的心更沉下去,一丝热气都没了。幸福如一件搁在峭壁上的均窑细瓷,还未及好好爱惜,就被狂风卷起,甩在山石上,顿时碎片四处飞溅,直入无底深渊。
这一夜他们和衣而卧。他们的肩膀微微擦着,徐晖能闻见司徒清轻柔的体香,只要伸手轻轻一揽,便能把她搂进怀里。她是他的新婚妻子,穿着和他一样质地的大红礼服,怀着屈辱等待与他完成仪式的最后一程。大伙说人生快意莫过于洞房花烛夜,然而他丝毫没有欲望温存地搂抱一下妻子,反而近乎嫌恶地想,躺在身边的是司徒峙的女儿,我娶了江南霸主司徒峙的女儿,这个用金钱权势堆砌的婚姻。
徐晖耳畔隐隐绰绰总有凄厉的箫声徘徊。他竖起耳朵极力捕捉这箫声,悉心分辨是不是凌郁,然而如何也听不真切。他所爱的女子,永远地失去了,唯其失去,才愈加宝贵,可他已回不了头。
到了清晨,这世上又多了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妇。徐晖换上丫鬟们早已备好的锦缎长袍,侧脸瞥见司徒清坐在镜前梳妆。他惊奇地看她把垂腰长发盘成同心发髻,拿一根玉簪轻轻挽住,只一眨眼工夫,便从少女变作新妇打扮。
司徒清从镜中瞥见徐晖的凝视,心口一热,怀着一线希望转过脸来。他却慌了,忙不迭背身走到窗前,仰头佯作看天色。
他们收拾停当,一同往正堂去给司徒峙请早安。初春的早晨乍暖还寒,徐晖紧了紧衣领。司徒清一颔首,错后半步,走在他肩后。到正堂里请过安,吃过茶,司徒峙慈爱地凝视女儿,笑问婚礼如何。一对新人只低眉说好,不多着一词。
正要告退之时,凌郁却翩然进来,衣带长长拖曳,宛若仙人羽翅。她拿眼角不经意似的扫了他们一眼,却锋利如刃。徐晖但觉脸颊一疼,以为有鲜血要流出来。
然而徐晖灵魂所受煎熬毕竟有所回报。他从此便是司徒家族名正言顺的姑婿,得到了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尊敬和倚重。有更多的权力交到他手上,更多要务由他做主,更多人眼中有了畏惧,不敢与他长久对视。
近来司徒家族管藏的贵重物品时有丢失,暗中查明,与水部掌管河运的辛绛脱不了干系。若是寻常物事,只需不动声色地撤换掉此人,也就相安无事。然而新近失窃的却是汴梁旧皇宫里的钧窑三足洗和白瓷瘦耳瓶,是韦太后偷运出来准备送给金国贵族的。此事若为外人获悉,非同小可。如此机密重任,司徒峙亲点徐晖承担了暗中围捕辛绛一支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