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相思千里暮云深(第6/7页)

她微微喘息着,眸子中的笑意更加灿烂,眼泪早在不知不觉中滑落:“总之,来生别让我再爱上你了,好么?”

卓王孙茫然不知所措,这算什么要求?

但他不得不点头,是的,这一生,他伤她如此之重,又有什么资格去期待来生?若没有遇到他,她会更幸福么?她会在那一池秋水中,永远绽放么?

他已忍不住去想。

相思看着他,苍白而甜美的笑容里,泛起淡淡的悲伤,是的,命中注定,她会爱上这个青衣男子。

若有来生,他必须要做到这一切,她才可能不爱他。

可能么?

缘已尽,情犹在。此生未了,以待来生。

她的笑容定格在琉璃般的晨光中,手轻轻滑落下来。

晨光黯淡了下去。

残破的灵堂中一片荒芜。

卓王孙一动不动,紧紧抱着她,看着房屋的罅隙中透入的道道日光。光影在他们身上无声转移,从清晨,到正午,到黄昏。

这一日,仿佛过去了一生的时间。

直到暮色再度笼罩了大地,四周依旧是一片寂静。草木鸟兽,仿佛已死去了,连山间的风声,似乎都已凝结。

卓王孙低下头,轻声道:“我带你回家。”将她横抱起来,向牡丹峰下走去。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任何东西。甚至,没有去解开杨逸之身上的禁制。

在咫尺之外,杨逸之眼睁睁地看这一切,却不能言,不能动。只能在冰冷的角落里看着他们。

看他们紧紧相拥,看他们执手凝噎。

看他们阴阳永隔,看他们相约来生。

两个人的身影近在咫尺,亦远在天涯。两个人的创痛都亲身体会,却又不属于他。他,仿佛只是个外人,只能默默凝望。

别人的生死纠葛,别人的离合悲欢。

大概还有一整天的时间,他才能恢复行动。

才能结束这漫长的凌迟。

但之后呢?只会是更漫长的凌迟。

她放手而去,却留给他和他,慢慢承受。

卓王孙抱着相思,向山下去走。

高丽战场、不世的功业、三军将帅都被他抛在身后,如弃敞屣。

他径直向南面走去,不回头,不停留,不眠不休。

如果有任何东西敢挡在他面前,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座房屋,还是一块顽石,他都会一抬手,将它化为尘芥。

而他的旅程是那么遥远,远在千里万里外的中原。

华音阁。

只有那里,才可以被她称为是家。

整整七日,她躺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他也没有一刻放手。

或许是有了神明的庇护,她的身体没有一丝变化,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仿佛只是小睡过去,随时会醒过来。

而从高丽到中原,在他脚下铺开一条惨烈的血路。

笔直向南。

他抱着她,攀过崇山,涉过江河,穿过闹市,踏过荒原。一切挡在他面前的事物,都已化为灰土。

不再有怜悯,不再有理智,宛如神魔。

人们惊讶过,恐惧过,劝说过,反抗过。

甚至,数度集结人马,设下埋伏,试图阻止他。但无论是机关陷阱,还是火枪大炮;无论是武林高手,还是千军万马,最后的结果都只是一样。

死去的人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他的青衣。

他却依旧南行。

人们只能惶然逃避。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这个一种南行的青衣男子,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痛失至爱的魔王。

再多的鲜血,也无法熄灭他心中的伤痛。

哪怕用整个天下去陪葬。

整整七日。

杨逸之没有离开过牡丹峰。

他重新装殓父亲的遗骸,钉好破裂的棺木,扶起打翻的灵牌,重新跪守在灵前。第二日破晓时分,他将父亲埋葬。那时,失去了一切力量的他,要掘开一个得体的坟墓,都是那么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