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空城落日影(第45/49页)
原来是要做一幅楹联。这时楼中坐的,十有八九都是满腹诗书之辈,见那少年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笔法已是深得张旭《自言帖》之神髓,而联中之句,大有狂意,当真是狂言狂草,相得益彰,登时便有人喝起彩来。那少年微微一笑,回过头来,拱手相谢。待要再写下联时,只写得一个“范”字,便陡然滞住,原来刚才这么一打岔,竟然把本已成竹在胸的下联忘记了。历来草书,讲究的是笔断意连,一气呵成。他这笔意一断,再要续下去便千难万难,眼见这极好的一幅草书,就此毁了,旁观众人无不暗呼可惜。
便在此时,楼中一个吹箫卖艺的中年汉子,忽地排众而出,夹手夺过少年手中狼毫,便接着那少年的字写道:“范秀才,亦多事,几十年光景,甚么先,甚么后,万家忧乐独关心。”这下联也是一般的学《自言帖》的笔法,狂意犹胜上联,自不待言,难得的是笔意承接少年所书,中间竟无丝毫滞涩,便如一个人一口气写来的一般。众人又惊又佩,登时爆雷也似的一个满堂彩。却听那少年喜道:“大师哥,果然是你。”
那中年汉子脸上神情古怪之极,呆了半晌,用力把笔往地上一掷,顿足道:“八六子,你这条计也忒歹毒了些。”那少年八六子笑道:“若非如此,你怎肯现身?你连一幅字的兴废都放心不下,还谈什么中隐隐于市?这就随我回去吧。”中年汉子苦笑摇头,眼见众人都在望着自己二人,情知这里不宜久留,当下向八六子点点头,转身出门。八六子忙将一块碎银往柜台上一抛,发足追去。
二人出得楼来,并肩向西,寻渔家借了一条小船,荡桨划入湖中。离岸渐远,四望空阔,真是莫知天地之在湖海,抑或湖海之在天地。八六子固然胸怀大畅,那中年汉子本来一直神情郁郁,这时眉头居然略有舒展之意。八六子起身远眺了一会儿,回头对中年汉子道:“大师哥,你在这洞庭湖畔一躲五年,始终不与同门通音讯,那也罢了,只是却可惜了你三七生一身武功,满腹才略。眼下北方将有大事,难道大师哥你竟然不想有所作为么?”
那中年汉子三七生淡然一笑,说道:“你不见我刚才写得那下联么?世间已无三七生,三七生又何必再管天下之事?眼下辽人自顾不暇,难道还敢入寇么?”
八六子冷笑道:“大师哥,你这才叫做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连年来,辽国与金开战,屡战屡败。辽帝耶律延禧那厮,每年不但不敢来要岁币,反以大批金银,贿赂朝廷用事大臣,生怕本朝乘机痛打落水狗。眼下,金主完颜晟,亦派人来到本朝,约会同盟攻辽,竟是一意要灭了大辽呢。”
三七生淡淡的道:“同盟攻辽?朝廷的意思呢?”八六子道:“朝廷那帮官儿,得了辽狗的贿赂,皆说不可用兵。只一个将军李良嗣,力主趁势收复燕云十六州。”三七生微微一笑,却不做声。
八六子见他略有笑颜,心下亦宽,道:“前日里恒山派人前来,说道燕云十六州的武林同道皆已歃血为盟,只等朝廷大军一到,便要里应外合。只是大伙儿都只会外功内功,却不懂行军打仗,是以要我来找大师哥你去主持。”
三七生长叹一声,冷然道:“你以为你们是在报国?”八六子一怔,道:“辽狗多年来把咱们欺侮得苦了,眼下正是咱们为大宋出一口气的大好良机。若不乘机杀敌报国,岂非枉称侠义二字?”
三七生叹道:“师弟,你文才武功俱不亚于我少年之时,却不明白纵横之术,谋攻之道。大辽固然与我大宋积怨颇深,然此时自保为难,已不足为大宋之患,而大金国国势方张,女真人骠悍善战,专好杀伐。眼下宋辽已是唇齿相依,若容大金灭了辽国,我积弱之宋朝,岂能和金人相抗?只怕前门据虎,后门进狼,不但不能收复燕云之地,反而即刻就有亡国之祸了。当今之计,联金攻辽莫如联辽抗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