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客路青山外(第3/10页)

辛韫玉自步出院门,便觉杨再兴的目光一直不离自己左右,但她容貌端丽,又执掌秦楼,平生也不知有多少男子对她这般无礼凝视,早已习以为常,是以丝毫未觉异状。这时听得杨再兴陡然开口,语气声音大不寻常,温柔之极,宛如梦呓一般,平平常常四个字,竟是说不尽的荡气回肠。辛韫玉看了他一眼,心中奇怪,只觉此人颇为面熟,却想不起来何时曾会过。

杨再兴与她目光相对,一张白皙的脸孔登时绯红,忙将头转过一边,低声道:“三年前,金陵城中,秦淮河畔。如姬姑娘,你可记得么?”辛韫玉娇躯微颤,眼神陡然间变得迷蒙,喃喃道:“三年前,泻玉亭,我怎会不记得。”杨再兴大喜,忙道:“正是。泻玉亭中,我陪钟大哥听你吹箫唱曲,你唱的是苏学士的‘似花还似非花’,原来你果然也记得。”

辛韫玉脸泛红晕,低声道:“谁说苏学士便只能铁板铜琵琶,歌‘大江东去’。”忽然曼声唱道:“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正是东坡居士的一阙《水龙吟》,歌声娇柔婉转,唱到最后那个“泪”字,轻轻转了一个花腔,渐低渐细,却是似无还有,延绵不绝,终于慢慢消逝不闻。

方腊见她忽然神志迷糊,竟唱起曲子来,不禁又是诧异,又是好笑。但听她歌声曼妙动人,直如天籁,心中也自赞叹。但杨再兴听在耳里,却又是酸楚,又是伤痛,只觉一颗心往下直沉,几乎眼泪也要掉出来了。心中一个声音似在放声大叫:“她记得的不是我!不是我!”

原来辛韫玉稚年遭逢大变,流落江湖,为梁红玉收留,虽以姐妹相称,却既似母女,又是师徒。那梁红玉本是京口名妓,艳动一时,乃是风尘中的奇女子,生平最是追慕唐传奇中的红拂女,立誓要寻一个李靖一般的英雄豪杰以为终身归宿。宣和三年,韩世忠从征方腊,在京口与梁红玉结识。其时韩世忠官卑职小,为人又是木讷寡言。常言道:“婆儿爱钞,姐儿爱俏。”韩世忠既无大把的银子,风流解数也是半点不会,风月场中自是无人肯垂青。梁红玉却巨眼识人,晓得此人乃是个英雄,于是着意接纳,将无数公子王孙、富商巨贾的缠头局票一概辞了,终日只是和韩世忠相伴。

其后韩世忠从军攻入帮源洞明教总坛,却是机缘巧合,方腊祸起萧墙,遭逢吕师囊之变,带伤逃出帮源洞,正撞在韩世忠手上。其时方腊受伤虽重,韩世忠本也擒他不住。但方腊有意借大宋天牢以为避敌疗伤之地,竟是毫不抵抗,将这天大的功劳平白送与了韩世忠。谁料大宋军中奸弊百出,韩世忠欢喜只得片刻,便被都统制辛兴宗调集人马,将方腊与这第一大功一起夺了去。韩世忠陡然遇上这等不平之事,虽满腔郁愤,却无处说理,只能书空咄咄,借酒消愁而已。

梁红玉见韩世忠意气消沉,生恐他从此一蹶不振,索性将那秦楼楚馆的生意一概不理,每日陪着韩世忠饮酒解闷,一面温言软语,慢慢开解。韩世忠正当落魄之时,忽得美人如此施恩,心中感激无比,又觉梁红玉谈吐见识实非寻常脂粉可及,不觉引梁红玉为生平第一红颜知己,也不顾她出身风尘,就动求亲之意。梁红玉行事果决,立时将出历年积蓄,替自家出了籍,委身下嫁韩世忠。梁红玉当红花魁,陡然下嫁一个落魄军官,但凡听闻梁红玉艳名之人,谁不惊诧?都说韩世忠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

待得靖康之变后,康王南渡,正位金陵,号召天下义军勤王。这时韩世忠已得统制之衔,正率军与金人鏖战。梁红玉虽武功了得,于将略也有所知,却限于军纪,不得随行。她本出身青楼,想到唐人旧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之句,心中不忿,说道:“偏要后世人知晓,不知亡国恨的乃是昏君佞臣,却不是风尘中的弱女子。”于是创办“秦楼”,将天下勾栏瓦舍尽数搜罗,为义军打听传递消息。又发动秦淮歌女,献艺劳军,只盼以莺声燕语、丝竹歌舞,激发男儿意气血性,御侮报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