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国破山河在(第2/17页)
金兵俱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筋骨壮健,骠悍善战。姚平仲所率山西劲旅,本是大宋屈指可数的精兵,却也不免相形见绌。何况金兵又多过宋兵数倍?又何况已被金兵分割包围?只半个时辰,姚平仲麾下两万人已死伤过半。
姚平仲百忙中回头看时,见宋军营寨中黑沉沉一片,情知种师道决计不会派兵来援,眼见身边情同手足的袍泽一个个或死或伤,心中气苦之极。这时宋军已成各自为战之势,姚平仲身边只剩得寥寥十余骑,只得打叠精神,全力向西北角冲突。
眼见月亮越升越高,忽然没入云层,地面上登时漆黑一片。黑暗中金兵白甲依稀可见,姚平仲的一身黑袍却大占便宜。只觉前面金兵渐稀,身后杀声渐远,终于隐没不闻,原来已然杀出重围了。回头看时,不禁潸然泪下,身后竟是没剩下一人一骑。
姚平仲心道:“两万大军全军覆没,我更有何面目去见诸将?种师道那厮,坐视不救,自是一心要致我于死地了。”越想心中越痛,忽想:“便是种师道不治我不尊号令、轻躁冒进之罪,我又有何面目偷生?”拔出剑来,便向颈中刎去。
剑刃将要及颈,姚平仲忽觉剑身似被一股力道拉扯,不由自主的便要脱手,一呆之下,手中长剑便如被强弓硬弩射出一般,径自向外飞去,半空中忽然一滞,随即断为两截。姚平仲不禁骇然,心道:“莫非竟是遇见了鬼怪还是神仙?”
忽然眼前一亮,原来是月亮已从云层中钻出。清冷月光之下,只见身前丈许开外,站着一个笑吟吟的道人,头绾双丫髻,坦开大肚子,手中持着一个渔鼓简。姚平仲心下惊疑不定,正待上前叙话,却见那道人敲着渔鼓简,唱道:“咄、咄、咄,茫茫天地如黑墨;休、休、休;世人尽到乌江头;忍、忍、忍,弄尽聪明反作蠢;来、来、来,战场白骨生青苔。”
姚平仲见那道人清奇古貌,唱的道情似是俚俗却又似颇具深意,心想:“这必是来渡化我的神仙了。”那道人道:“你为了些许功名,陷害了两万人的性命,这罪业可算得极大了。”姚平仲吃了一惊,忙拜伏在地。那道人笑道:“你只道一死,便可一了百了么?这倒与我当年相差仿佛了。”
姚平仲俯伏道:“不敢请教仙师法号。”那道人道:“我本大汉钟离权,俗称汉钟离的便是,今特来渡化你。”姚平仲道:“我自幼从戎,大小数十战,方始得为国家上将。今因与种师道争一口闲气,莽撞出兵,不料如此惨败。自己一世功名化作流水那也罢了,只可惜两万将士……唉,姚平仲是个愚鲁汉子,当此之际,实不知除了一死相谢之外,还能如何。”
汉钟离道:“人生富贵功名如水上浮枢,纵使成得功业,也不免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所以范蠡作五湖之游,张良访赤松之迹。父母妻子,也不过是爱欲牵缠,与自己又有什么干系?不如餐霞吸露,养汞调铅,作世外之游。方是英雄退步的本色。我且问你,你说甚么一世功名,什么两万将士,你可知你是甚么吗?”
姚平仲听得汉钟离一片言语,忽然眼前灵光显现,顿觉遍体清凉。长笑声中,脱了血污衣甲,向汉钟离一稽首,说道:“多谢仙师点化。”汉钟离含笑道:“你既悟了,那便自去吧。”姚平仲大笑道:“今日这身子才是我的了。”马也不要了,便即缓步向西南方而去。后来在西川青城山结庐而居,寿至百余岁方无疾而终。后至孝宗年间,词人范成大为剑南采访使,游青城山时,还曾与他叙谈。这时岁月如梭,距靖康时已过五十七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