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我应该如此开始述说(第12/48页)

“那么红莲呢?”我猜想万得福还想说说他们“共商”了些什么“大事”,但是我并不关心。我重复了一遍我所关心的,“红莲呢?”

就在这转瞬之间,我倏忽觉察到万得福并不是走在我的前面、反而应该是绕回我的后面去了。念起身动,我猛回头,果然看见他的背影已在七八步开外,当下消逝在浓黑之中。正待追上去的时候,第二个念头又波涌般席卷而来—他也许已经转向左走,重回先前陈秀美所在的位置,且脚步声和带着回音的话语也确乎自彼处传出:“那是另一头儿的事了—咱们是不是先上四号瞧瞧去?你老弟所耿耿于怀者不是放了你一暗枪的那小子么?咱们不多不少、不深不浅,也照样儿给他来了那么一下子。只不过—谁叫他身上没裹着‘壳子’呢?嘿嘿嘿嘿……”

“我要知道的是红莲!”此刻我全然不在乎万得福究竟身在何方,我拼命喊着同样一个句子,喊了五遍(或许六遍),像是承受了十分重大的委屈,直喊得眼角微湿而口唇却发出阵阵干燥撕裂的疼痛。我依然可以在闪烁晶莹、曳拖着刺状星芒的灯光下辨认自己被几万册甚至几十万册书籍包围着,我也越来越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陷身在这个疑惑和解答时隐时现、互缠互绞的阵中,然而—关于红莲的一切,我已彻底迷失;且正因为这迷失,我爆发了自己从未付出过的爱意。

以上的整整一万字是我第三个失败的尝试。开始动笔写它的时候我已经见过了四号房的倒霉鬼—他曾经挥舞着一把二尺四、几几乎在双和街和青年路口的红绿灯下砍断我的手筋或脚筋。当时他的脑袋上没有半茎头发,可是如今躺在病床上,发丝已经长得能够打辫子了。他显然已经不认得我,还悄声拜托我:“如果有机会回到阳间去的话一定要打电话给‘花枝’,叫‘花枝’务必赶快把‘孝堂’大伙解散掉。”他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相信—其实他还活着。但是那样像一具骷髅架子般活着又其实和死了没什么差别。病房里当然没有昼夜,只有睁眼和闭眼。他睁开眼睛之后所能做的就只是吸食一种叫“安素”的奶汁,以及用稍稍可以动弹两下的几根手指头抠弄尿袋管子。

在这活死人隔壁的六号房里住的是个粗头大脸的汉子。这间房里没有床、也没有日光灯,仅有的黄光来自一具嵌在墙上、专供停电时照明的蓄电灯泡。黄光斜射而下,恰恰敷洒着对面墙角的汉子四周。他的左手给铐在三尺高的一根白铁横栏杆上,整副看来十分壮硕的身躯半坐半跪地蜷缩着,右手自腕骨以上仍凸肌暴筋,犹似健身房的教练,可是腕口却只剩下一截覆了层薄皮的秃骨,手掌则泡在他面前不远地砖上的一只玻璃瓶子里—我不能确定瓶中所盛的是什么样的油汁或溶液,不过那只断掌悬浮着,空气中则传来混合了甲醇、乙醚、汽油和消毒水的味道,因为室内绝大部分的空间都摆置着或粉红、或墨绿、或透明无色的燃剂。据说这汉子外号人称“火霸天”,当年不过三十出头的岁数,便已经纵火不下四百二三十起了。

“一清”囚窑期间,各方光棍首领汇整信息,得知“火霸天”旗下几个消防器材公司进货出货时程以及此子惯常作案手段,遂在狱中研议,要设下个趁火打劫之局。

到了一九八六年秋天,相传政府宣布解除戒严令,光棍们争说:“帮朋大老”何不趁此出去透透气、观观风向?设若洪魔爪牙消磨、气焰略减,便是庵清光棍替祖宗家门挣一副头脸的时刻了。倒是六老怀疑其中颇有险诈,深恐这解严之举不过是敌垒识破庵清方面藏身囚牢之策而安排的一个欲擒故纵之计。于是又迁延了好几个月,直到魏谊正不得不出去会晤高阳,钱静农也非得当值应卯,向孙小六传授一身绝学不可了,这才由赵太初摆下一个小小的“风遁阵”,掩护另五老出狱。其间竟有一事是出乎五老意料之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