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卷 兵临城下 第五章 一颗大石落了地(第5/8页)
王押司点了点头,还未说话,却听轰地一声,背后铁门已给牢牢锁上了。
王一通四下张望,眼见床铺被褥一应俱全,还放了些干粮清水,茫然便问:“这……这就是甲字房么?挺不错的啊。”王押司道:“这是‘排房’,用来窥看动静,内里才是咱们嘴里的‘黑房’。”王一通心下醒悟,这才晓得甲字房看守森严,直可说是“牢中有牢、门中有门”。
眼前这座“排房”两面石壁,前后各有一门,一处通往外间,一处通向牢里。通向牢狱的那扇门非但厚重,尚且是楠木所制,门缝更塞满了棉花。门上另有一个窥孔,以来监视门内动静。囚犯要想脱逃,自是大为不易。
王押司行到门旁,向囚室里窥望,低声道:“今儿没再闹了?”众狱卒道:“昨日给了他们几本书,安静多了。”听得“他们”二字,王一通吓了一跳,方知“甲字房”里不只住了一人,正害怕间,又听王押司道:“弟兄们没和他们说话吧?”
众狱卒慌了起来:“没有、没有,那可是杀头大罪,谁敢擅自同他们说话?”
王一通按耐不住,低声便问:“大人,为何……为何不能和他们说话?”王押司指着塞于门缝里的层层棉花,道:“猜一猜,这是做什么的?”王一通茫然道:“是……是防湿气的么?”
众狱卒笑道:“防什么湿气?咱们一年到头住在地底,哪个不得风湿?”王一通喃喃地道:“那……那这棉花是……”一名狱卒插话道:“这是拿来阻隔声音的。”
眼看王一通还是满面迷惑,王押司便指着自己的耳孔,道:“懂了么?魔音入脑,惑乱心神,势道厉害无比。”王一通大惊失色,颤声道:“这儿……这儿关的人很厉害么?”
一名狱卒道:“当然。能持刀杀猪者,入丙字房,力能打虎者,入乙字房,你想能排进一甲金榜的,却是何许人物?”王一通色变惨白,颤声道:“何……何许人物?”
王押司道:“屠龙之士也。”王一通放声尖叫,正要拔腿逃命,却给揪住了。听得王押司吩咐道:“来人,开门。”
四名狱卒奔上前来,除下了粗重门闩,奋力来拉,嘎嘎声响中,沉重铁门终于开启。
眼前一片黑暗,天牢里什么都瞧不见,王一通躲在狱卒背后,左顾右盼,忽见黑牢中隐隐有光,凝目去望,惊见铁笼里坐了一名污秽老者,盘膝而坐,神色沉着,正自低颂经书。
看这老人浑身血污,瘦弱不堪,却不知有何武功本事,怎能称为“屠龙之士”?王一通有些好奇,便走近了几步,只听那老人低声吟唱:“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王一通全身震动,游目四顾,每间囚室里都点了一盏灯。囚徒们默然而坐,有的低头沉思,有的仰天垂泪,有的奋笔疾书。无论他们如何受苦,眼神却都温润如玉,似对自身际遇早已释怀。王一通顿时张大了嘴,这才明白这些人为何会关在这儿了。
丙字房关小偷,乙字房押强盗,住在甲字房的罪人们,触犯的却不是法条,而是天条。
他们的罪业不起于双手,而起于内心,是以气力之大,足以翻倒江海,毁灭社稷,他们才是刑部天牢里最凶最恶的囚徒。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听着诵经声,不知不觉间,王一通竟然不怎么害怕了。他默默听着孩提时背过的正气歌,低声附和:“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