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重建怒苍 第四章 三十功名尘与土(第3/9页)

夜阑人静,星稀月明,秦仲海躺在床板上,睁着满是血丝的双眼,呆呆望着房顶。

他身旁睡着几人,左边是陶清,右边是欧阳勇,再过去是哈不二。大伙儿睡通铺已有个把月了,平时他夜夜好眠,总是一觉到天明,为何今夜会忽尔失眠?

秦仲海缓缓闭上了眼,脑海里浮出了一张脸,那是卢云的同情之泪。

他烦乱难受,情知再也睡不着,当下悄悄爬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墙,从陶清身上跨过去。

秦仲海赤着一只左脚,摸到了拐杖,高大的身子倚在墙上,挨挨擦擦地往门口移。他不愿吵醒众人,只因这夜半无人的时刻,方是他安心独处的时光。只有这一刻,他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在地下打滚,更不会有人为他掉半滴眼泪。

走出后厨,来到店里,夜深无人之际,桌上摆满板凳,堂下地板却擦得干干净净。秦仲海孤身站在堂上,缓缓转过身去,望着一只橱柜,霎时之间,身子轻轻颤抖。

他走到橱柜,从里头拿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柄刀,一柄寻常不过的钢刀。

秦仲海眼中露出了光彩,连刀带鞘紧抱怀里,口唇低动不休,好似那是什么宝贝一般。

来到了院子里,秦仲海斜倚墙边,仰望明月。自八岁练刀开始算起,至今已有二十余年,刀便如他身上的一块肉,一根骨,再也熟悉不过。他心生感触,霎时双手高举,持刀向天,口中发出噫噫声响。

从小到大,不知用过多少柄刀了。每当刀口缺了,残了,师父便再给他找一柄刀,他便这样砍啊、杀啊、练啊,直到刀口再次卷了、缺了,再来一柄新的刀为止。

刀刃断了,可以再铸,可是那用刀的手断了,还能再续么?

秦仲海仰望天际,那闪耀月轮中,仿佛出现一个身影,正回头向自己笑着。

那人双肩宽阔,身披胄甲,两道浓眉斜飞,单手提刀傲笑。那笑容好生爽朗,无忧无惧,自信豪迈,好似天下没事能放在他眼里。

这人不是他自己,却又是谁?

秦仲海咬住了牙,右手紧握刀柄,刷地一声,抽出了钢刀!

他气沉丹田,右手使劲,钢刀如扇形画过。这是“火贪一刀”的起手式,“侵掠如火,噬血成贪,杀人何用第二刀?”

九州剑王的谆谆教诲在耳边响起,秦仲海轻喝一声,便要发力出招。

当地一声响,钢刀落在地下,黑暗中只剩下自己发抖的右手,掌中空无一物。

秦仲海嘎嘎叫着,好像一只折翅的鸟,莫名之间,泪水落了下来。他发力向前奔跑,似要逃脱这一切,霎时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呼呼喘息,用力撑起身体,肩膀好生疼痛,但他只想更痛,最好就这样疼死,刚好解脱了。他嘶嘎怪笑,有如夜枭,奋力举起拐杖,直直向院外逃去,来到了大街上。

走啊、跑啊、逃啊,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巷弄,孤单的身影在那不知名的地方穿梭着。疯狂间,他听到了水流声响,朝着响声来处走去,忽然之问,眼前一花,见到了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水。

轰隆隆、轰隆隆,浪花飞溅,波涛起伏,长达千里的黄河巨浪,正在自己面前奔腾窜流!

秦仲海痴痴望向大水,河面壮阔,水气飘渺。大河的彼端,是刘邦的关中、是李元昊的河套、是马孟起的凉州……大河的尽头,是天下英雄的故乡啊!

秦仲海哈哈大笑,他举起手上的拐杖,一步步向怒涛行去,他要让无边怒海将自己吞没,把他残破的身躯卷向无边地狱……

这夜言二娘正自熟睡,却给陶清摇醒了。言二娘不及问话,便给陶清掩上了嘴,跟着示意她去看院子。言二娘心知有异,急忙探头,只见秦仲海颤巍巍地走出院子,不知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