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二〇〇七年) 三一(第2/3页)

马蒂亚太累了,不想再开始工作。于是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在一口锅里注上水,将它放在炉灶上,打着了火。他就这样独自一人生活了这么久,如果换成常人,恐怕一个月就会发疯的。

他坐在一张塑料折叠椅上,但根本没有放松身体。他抬起眼皮,看了看挂在天花板正中的那个熄灭的灯泡,这个灯泡在马蒂亚来这儿一个月之后就烧坏了,但他从没有更换过。他每天都是利用旁边房间透过来的灯光吃饭。

假如那天晚上马蒂亚就这样走出公寓而一去不回的话,除了桌子上堆着的那摞令人费解的纸,没人能从这所房子里找到他生活过的痕迹。马蒂亚没为自己添置过任何东西,他仍保留着那些不知是谁留下的浅色栎木家具,墙上的壁纸已经泛黄,从这栋房子建成之日起它们就贴在那里了。

马蒂亚站起身,把开水倒进一个杯子,然后放进一个茶包,看着水的颜色一点点变深。天然气的火焰仍在燃烧着,在昏暗之中呈现出耀眼的天蓝色。他把火调到几乎快要熄灭的程度,这时,火焰“嘶嘶”的声音也减弱了。他把一只手自上而下地接近火焰,炙热的感觉轻轻压迫着他伤痕累累的手掌。马蒂亚把手缓缓放低,在火焰周围攥上了拳头。

虽然马蒂亚在这所大学里度过了数以千计一成不变的日子,虽然他在校园尽头那座低矮的食堂里吃过几千顿午饭,但他至今还记得第一天走进食堂,模仿着其他人一连串动作的情景。他排着队,一点一点蹭到那摞有塑料压膜的木制托盘前面,在托盘里放上餐巾纸,再备下刀叉和一个杯子。然后,一旦来到那位身穿工作服分餐的女士面前,就要在三只铝盆之间任选一个指给她,或许你根本不知道里边盛的是什么菜。当时那个厨娘问了马蒂亚些什么,好像说的是她的母语,也可能是英语,马蒂亚没有听懂。厨娘又指了指那个铝盆,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和第一遍一模一样。马蒂亚摇着头,用英文说:“我听不懂。”他的发音很生硬、很不自然。厨娘仰头看天,用一只空盘子扇起风来。“她是问你想不想要酱汁。”马蒂亚身边的一个男生用英文说。马蒂亚立刻转过身,晕头转向地说:“我……我不……”他的话里一半意大利文,一半英文。“你是意大利人?”那个男生问他。“是的。”“她问你想不想在那堆烂东西上加酱汁。”马蒂亚惶恐地摇了摇头。那个男生转身对厨娘简单地说了一声“不要”。厨娘冲他笑笑,终于往盘子里盛上食物,然后把盘子滑到了马蒂亚的托盘上。那个男生要了同样的东西,在把盘子放入托盘之前,他先拿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做出厌恶的表情。“这东西让人恶心。”他抱怨道。

“你是新来的吗?”他过了一会儿问马蒂亚,眼睛还盯着盘子里那团稀稀的食物。马蒂亚回答“是”,他皱着眉点了点头,就好像这是什么重大的事情。付过钱以后,马蒂亚仍然木呆呆地站在收款台前,双手紧紧地抓着托盘。他想在饭厅的最里边找一个空桌,这样就可以背对所有人,这样在他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才不会感到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他刚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刚才那个男生就经过了他的面前,对他说:“来,到这边来。”

阿尔贝托·托尔恰已经在这里四年了,他有永久研究员的身份,还有一笔欧盟提供的特别经费,这是为表彰他最近几部优秀著作而拨发的。他来此也是为了逃避什么,但马蒂亚从未问过他。尽管他们俩共用一间办公室,而且还每天一起吃午饭,但多年以后,谁也无法确定对方是朋友,还是一般的同事。

一个星期二,阿尔贝托与马蒂亚面对面坐着,透过马蒂亚举到嘴边的满满一杯水,阿尔贝托隐约看见他手掌上有一道新伤疤,又青又肿,圆圆的一圈。阿尔贝托什么也没问,只是斜着眼睛看着他,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知道了。吉拉尔迪和蒙塔纳里与他们在一桌吃饭,他们正在为互联网上看到的什么东西而狂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