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中沉浮(一九九八年) 二七(第2/4页)
在去马蒂亚家的路上,爱丽丝把车里的音乐开得很响,但如果她到了以后,有人问她在听什么音乐,她一准说不上来。她一时间心烦气躁,相信此去定会把一切搞砸,但她已别无选择了。那天晚上,当她从餐桌前站起时,已然逾越了一条看不见的界限,在界限的那一边,一切事情都无法预料。对她而言,这就像踩在滑雪板上,只要重心向前超过那微不足道的几厘米,就会脸朝下摔倒在雪地上。
马蒂亚的家她只进来过一次,在那唯一的一次中她只是待在客厅里。马蒂亚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了,她壮着胆子和马蒂亚的母亲聊了两句,这位巴洛西诺夫人在沙发上满脸疑惑地看着她,隐约还有些担心,就像爱丽丝的头发随时要着火或发生什么类似的事一样,甚至忘了请爱丽丝坐下。
爱丽丝按下了写着“巴洛西诺科尔沃利”字样的门铃,门铃边的小灯闪出红光,就像是最后的警告。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之后,马蒂亚的母亲应了声,那声音有些惊恐。
“谁呀?”
“夫人,我是爱丽丝,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可是……马蒂亚在家吗?”
对讲器的那端一阵沉思不语。爱丽丝把所有的头发都拢过来搭在了右肩上,被人通过对讲器的镜头观察让她产生厌恶的感觉。大门随着一阵电流声打开了,进门之前,爱丽丝朝着镜头笑了一下以表示感谢。
在公寓楼空旷的前厅里,爱丽丝的脚步声呼应着她心跳的频率。她那条残腿好像完全失去了生命,似乎是心脏忘记了给它输送血液。
马蒂亚家的门半开着,但门口没有人来迎接她。爱丽丝推开门,问了一声:“可以进来吗?”马蒂亚从客厅走出来,在离爱丽丝至少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嗨。”他对爱丽丝说,但双手一动未动。
“嗨。”
他们站在那里相互打量了好几秒钟,就好像彼此不认识一样。马蒂亚的拖鞋里,大脚趾架在了二脚趾上,两个脚趾紧紧挤在一起,压在地板上,他希望能把它们压碎。
“对不起,我……”
“你要来吗?”马蒂亚不自觉地打断了她的话。
爱丽丝想转身把门关上,但门的圆形铜把手却从她出汗的手掌中滑了出来。门重重地撞上了,使门框也跟着振动起来,一阵烦躁的颤抖传遍了马蒂亚的全身。
她来干什么?马蒂亚心想。
眼前这个不打招呼就突然闯来的人,仿佛与几分钟前他刚刚和丹尼斯说起的那个爱丽丝判若两人。马蒂亚努力把这种可笑的想法从脑子里清除,但那种厌恶的感觉却留在了他的嘴里,就像一阵恶心的感觉。
他想起了“逮人”这个词,继而又想到父亲把他拖倒在地毯上,用健硕的双臂把他按在那里,胳肢他的肚子和两肋,逗他发笑,他那时笑得死去活来,简直喘不上气来。
爱丽丝跟着他进了客厅。马蒂亚的父母站在那里恭候,就像是一个小型的迎宾委员会。
“晚上好。”爱丽丝耸着肩膀问候他们。
“你好,爱丽丝。”阿黛莱回答,但寸步未动。
而父亲彼得罗却迎过来,出乎意料地抚摸了一下爱丽丝的头发。
“你越来越漂亮了!”他说,“你妈妈怎么样了?”
阿黛莱在丈夫的身后,僵持着微笑,她咬住嘴唇,避免问爱丽丝任何问题。
爱丽丝脸红了。
“老样子,”她说,因为她不想显得很可怜,“还凑合。”
“代我们祝她早日康复。”马蒂亚的父亲说。
然后他们四个人就站在那里一语不发了。马蒂亚的父亲似乎在爱丽丝身上发现了什么,爱丽丝尽量把身体的重量平均分配在两条腿上以显得自己不是跛脚。爱丽丝意识到,她母亲永远也不会认识马蒂亚的父母了,这让她有些难过,但更让她难过的则是她只能独自考虑这类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