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中沉浮(一九九八年) 二五(第2/2页)
你只要作出决定就行,他想。去还是不去,1或是0,就像二进制代码一样。
然而,他越是努力把问题简化,就越觉得混乱。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小虫被粘在了黏黏糊糊的蜘蛛网上,越是想挣脱,就被缠得越紧。
有人敲他房间的门,那声音就像从井底传来的一样。
“谁?”他问。
门慢慢地开了,他父亲探进头来。
“我能进来吗?”父亲问。
“嗯。”
“怎么不开灯?”
还不等他回答,父亲就按了开关,一百瓦的灯泡猛然映入了他放大的瞳孔,使它们在一种惬意的疼痛中收缩。
父亲与他并肩坐在了床上。他们双脚叠放的方式如出一辙,都是左脚的脚踝在右脚的脚跟上保持平衡,但他们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你研究的那东西叫什么来着?”过了一会儿父亲问道。
“什么东西?”
“就是论文写的那东西,我从来记不住那个名字。”
“黎曼ζ函数。”
“噢,对,黎曼ζ函数。”
马蒂亚用小指的指甲刮着大拇指的指甲,但小指上的皮肤已变得坚硬而结满老茧,一点感觉都没有。两个指甲相互摩擦,发出声响。
“我真想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头脑。”父亲接着说,“但是数学我一窍不通,那根本就不是给我这种人学的,有些事就需要有特别的头脑。”
马蒂亚心想,有一个像他这样的头脑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事,他巴不得把这个头拧下来,换上别的头,或者换上一个饼干筒,只要是又空又轻的就行。
他想张开嘴回答父亲,感觉自己与众不同是一个人能为自己建造的最恐怖的牢笼,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他想起了小学老师把他放在全班的正中,让所有同学围观他,就像参观一只珍禽异兽。这么多年以来,他感觉自己好像始终都没有从那里离开。
“是妈妈让你来的吗?”他问父亲。
父亲脖子上的肌肉僵硬起来,他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你的前途是最重要的事,”他说,声音中隐约带有一丝尴尬,“当然现在应该你自己拿主意,如果你决定要去,我们会支持你的,虽然我们不太富裕,但钱还是足够的,如果你需要的话。”
接着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马蒂亚脑子里想着爱丽丝,还有他从米凯拉那里占得的钱。
“爸爸。”他终于开口说。
“什么?”
“能请您出去一下吗?我想打个电话。”
父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其中也包含了欣慰的成分。
“当然。”他说。
父亲站起身,一只手伸向了马蒂亚的面庞。他本想摸一下儿子的脸,却在离儿子那些零乱的胡茬几厘米远的地方停住了手。他的触摸由脸转到了头发上,只是稍稍掠过发梢。其实,很长时间以来他就已经不再习惯做这种事了。
[1] 在意大利语中,k和h都属于外来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