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中沉浮(一九九八年) 二三(第4/5页)
“嘿,我们这是去哪儿?”他又一次问道。
“嗯——”爱丽丝小声嘀咕着,“你别管了,如果有一天你开车带我去兜风,选择去哪儿的权利就归你。”
马蒂亚第一次为自己二十二岁还没有驾照而感到羞愧。这又是一件被他抛在脑后的事情,虽然这是一个男孩一生中应当迈出的一步,他却为了尽可能地远离生活的链条而选择了逃避。比如在电影院里吃爆米花,比如坐在长凳的椅背上,比如违背父母规定的回家时间,比如把卷成卷的易拉罐当球踢或是一丝不挂地站在一个女孩面前——他认为,从做了这些事的那一刻起,自己就不是自己了。他决定尽快拿到驾照,这完全是为了爱丽丝,为了带她去兜风。他不敢承认这个事实:当他和爱丽丝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觉得平常人所做的那些平常事似乎都值得去尝试一下。
就快到马蒂亚家的时候,爱丽丝把车驶向了另一个方向,拐进一条大街,又开了一百多米后,将车停在了公园的前面。
“到啦!”她说着,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马蒂亚在座椅上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公园。
“唉,下车啊!”
“这里不行。”他说。
“快点儿,别犯傻了。”
马蒂亚摇着头。
“我们去别处吧。”他说。
爱丽丝环视了一下四周。
“这儿怎么了?”爱丽丝坚持说,“我们只是去散散步。”
她走到马蒂亚那边的车窗前。马蒂亚浑身僵硬,就像有人用刀顶在他的后背上。他的手死死抓住车门的把手,手指分开,就像蜘蛛一样。他盯着一百多米外的那些树,宽阔的绿色树叶已遮住了疙疙瘩瘩的树干和丛生的枝杈,掩盖了它们可怕的秘密。
马蒂亚再也没来过这里。他最后一次是和警察一起来的,那天,父亲对他说:“让妈妈拉着你的手。”母亲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他的两只胳膊还缠着纱布,从指尖到胳膊肘都被绷带厚厚地缠了好几层,要完全割开绷带,需要用那种带锯齿的刀子。他向警察指明了当时米凯拉坐的位置。他们想知道精确的地点,在那里,他们拍了很多照片,先是从远处,然后从近处。
在他们一家人回家的路上,马蒂亚从车里看见那些挖掘机正将机械臂插进河里,挖出一大堆黑色的稀泥,然后重重地卸在河岸上。马蒂亚发现,每挖一下,母亲都会屏住呼吸,直到那一摊摊烂泥在地上散开。米凯拉应该在那些烂泥里才对,但他们却没有找到她,一直都没有找到。
“我们离开这儿吧,拜托。”马蒂亚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里并没有乞求的语气,而是显得很专注,很失望。
爱丽丝上了汽车。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
“我在那儿丢了我的双胞胎妹妹。”马蒂亚打断了她的话,他声音平淡,甚至有些残酷。说着,他抬起手指了指公园里的那些树,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好像是忘了放下一样。
“双胞胎?你说什么呢?可你没有双胞胎妹妹啊……”
马蒂亚慢慢点着头,眼睛仍然盯着那些树。
“她和我长得一样,和我一模一样。”他说。
接着,不等爱丽丝问,他就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他把故事一股脑地讲完,就像崩塌的河堤。蠕虫、生日聚会、乐高玩具、小河、玻璃碎片、医院病房、贝拉迪诺法官、电视寻人启事、精神科大夫,他一五一十地讲着,这是他从未向任何人讲起过的。他说话时没有看着爱丽丝,情绪也不激动。一讲完,他就陷入了沉默。他用右手在座椅下面摸索着,但那里却只有没有棱角的东西。他平静下来,再一次感觉到了遥远,感觉到自己脱离了身体的存在。
爱丽丝一只手抚摸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温柔地转过了他的脸。马蒂亚只看到一个影子向他身上扑过来,他本能地闭上眼,然后感到爱丽丝温暖的嘴唇贴在了他的嘴上,爱丽丝的泪水淌在他的脸上,也许那不是爱丽丝的泪水。最后是爱丽丝的手,这双手是那样的轻柔,将他的脸固定在那里,同时也固定住了他的烦恼,并将这些烦恼囚禁在那个如今在他们之间已不复存在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