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上天使(一九八三年)(第4/5页)

“那后来你为什么没有重新上去呢?”父亲会这样问她的。

对呀,为什么呢?要考虑到这一点的话,还是说丢了滑雪通行证比较好。她之所以没有再上去,是因为她没有滑雪通行证,看缆车的人就不让她上了。

爱丽丝笑了笑,对这个故事很满意,这简直是天衣无缝,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是那么脏了。那团东西终于不再往下掉了。

“或许已经冻上了吧,”她想。

要是成功的话,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她就可以在电视机前度过。她会冲一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脚上趿拉着她的毛绒拖鞋。如果她把眼睛从滑雪板上稍稍抬起那么一点,只要一点点,就完全可以看见那个写着“滑雪道封闭”字样的橘黄色警示牌,那样的话,她将会一整天都处于温暖之中。父亲总是告诫她要学会看路。要是她记得在有新雪的地方身体重心不能向前,要是几天前埃里克帮她调整好滑雪板上的带扣,要是她父亲再坚决一点对埃里克说,爱丽丝的体重已经有二十八公斤了,这个带扣是不是太紧了呢?……现在也不会出事。

这个跳台并不是很高,只有几米的落差,下落时刚能使人感到胃里和脚下同时一空。紧接着,爱丽丝已经脸朝下趴在了雪地上,两只滑雪板飞落下来,笔直地插在雪里,幸好刚才它们只伤到了她的一条腓骨。

她真的没感到疼。说实话,她几乎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觉得雪灌进了她的围巾和头盔,接触到了她的皮肤,有些灼痛。

她最先能动弹的是两只胳膊。在她更小的时候,每当醒来时发现下雪,父亲就把她捂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带她下楼。他们一直走到院子中央,手拉手,一起数“一、二、三”,然后一起凭借重力向后倒下。这时父亲会说:“现在你当天使。”于是爱丽丝就上下挥动双臂,当她再起来时,会发现自己在白雪上刻画下的轮廓,正像是一个张开双臂的天使。

爱丽丝又在雪地上做了回天使,别无他求,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活着。她能把头转向一侧,也能呼吸了,尽管她觉得吸进的空气并没有到达它们该去的地方。她奇怪地感觉到自己无法支配双腿的运动,更奇怪的是,她觉得腿没有了。

她试图爬起来,但是做不到。

如果不是这么大的雾,山上早就有人看见她——山谷底部这个扁平的绿点。几步开外的地方,春天的时候会淌过一条小溪,天气乍暖,那里就会长出野草莓,只要你有耐心等,它们会甜得像糖果一样,一天的工夫就能采满整整一篮。

爱丽丝高呼救命,但她微弱的声音完全被大雾吞噬了。她再一次试着爬起来,至少是转个身也行,却一动也不能动。

父亲曾经告诉她,被冻死的人,在完蛋前的片刻会感觉浑身燥热难忍,想脱掉衣服,因此所有冻死的人被发现时都只穿着内裤。这下可惨了,她的内裤可是脏的。

她连手指也开始失去知觉了。她摘下一只手套,往里面呼热气,然后握紧拳头伸进去取暖,另一只手也如法炮制。这个滑稽的动作交替地进行了两三遍。

父亲经常对她说,你肢体的末端是会背叛你的,脚趾、手指、鼻子,还有耳朵。心脏竭尽全力地为自己保留血液,而让身体的其余部分冻僵。

爱丽丝想象她的手指变成了蓝紫色,接着双臂和双腿也慢慢地变了颜色。她想着心脏的跳动会越来越有力,尽力为自己保留住所有剩余的热量。她会变得非常僵硬,假如有一匹狼路过这里,踩在她的一只胳膊上,那这只胳膊就会轻而易举地被踩断。

“他们也许正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