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辟天 八、血十字(第2/14页)



“碧,在苍梧之渊上时,我已经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你知道么?那时候,我想过要逃跑。我不想死在那里——如果我战死在那里,你又该怎么办呢?”

“对一个战士而言,面朝敌人倒下当然是最适合的死亡,但……我要的根本不是这些。或许我生错了地方,生在这个家庭的应该是云焕。”

碧沉默着,眼神剧烈变换,有晶莹的泪水涌现。

然而,背后飞廉的话题却转移了——

“比起云焕,我经常觉得上苍对我过于优待——这让我对他心怀歉意。

“所有人都认为他狼子野心、为人冷酷不择手段,都奇怪我为什么把他当朋友——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起来,我们两个都应该是死对头……可他们不知道,在第一次去曼尔戈部落执行任务,当我因为那个被活埋的小女孩而失控时,却是他从背后将我打倒在地,阻拦了我继续做出疯狂的举动。

“如果不是他,那时候如此冲动的我,一定会犯下以下犯上的大罪吧?——我一直不明白那一刻他为何要阻拦我,因为那之前,我也以为我们该是天生的对头。后来我渐渐明白,他心里应该有着某种痛苦……我经常想:如果他出生在我的位置上,可能这种痛苦就不会有了吧?

“每次想起他,我都会觉得歉疚。

“——因为我帮不了他,却又过得比他幸福。”

碧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在耳畔自语,眼神复杂地变幻——五年了,飞廉一直对她无话不谈,然而仿佛避忌什么,却从未谈起过云焕。所以直到此刻,她也还是第一次明白、为何他对于这个同僚的生死如此挂怀。

那是她所不能明白的、男人间的情义。

飞廉眉间露出淡淡倦意:“碧,我只是个平凡的人。我从来不认为自己可以做出什么丰功伟绩,很满足于现状,因为我所要的已经全部得到了——所以说……我不会愚蠢到失去这一切。”

碧闭起了眼睛,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过了许久才道:“谢谢你。”

她的语气让飞廉感到诧异,然而不等他询问,她已经将被褥铺好,回头温婉地对他一笑:“休息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飞廉在榻边坐下,一只手拉着她,还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果然已经倦意浓浓,一沾到床铺就困顿得睁不开眼睛。

替他解了外袍,掖好了被角,碧站在榻前静静凝视了他许久。

她俯下身,在摇曳的烛光下注视着他的脸,指尖轻轻沿着他的眉弓一寸寸划过,仿佛要将他的面容深深刻入心里。这个男子是她在帝都里所遇到的唯一不染尘埃的人——在所有人都在名利的泥泞里打滚撕扯时,只有他的羽翼是洁白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活在这个帝都里呢?

和他在一起生活的这五年,是她漫长一生里最美丽最宁静的时光——宁静到她都几乎忘了自己是一个鲛人,忘了自己肩上的责任,只想永远在这个好梦里沉睡下去。

然而,好梦毕竟不能做一辈子。

“谢谢你。”她再度低声,泪水忽然间就溅落在熟睡人的脸上。

不同于陪都叶城的奢靡喧哗,帝都的夜是森冷而内媚的。

入夜后街上空无一人,两侧朱门紧闭,高墙壁立,将那些彻夜不休的歌吹锁在了里面。只有巡逻队的脚步不时划破寂静,从皇城的东侧传到西侧,整齐划一而又机械单调。

一道碧影从巫朗府邸的暗角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咦?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巡逻的士兵里有人正不经意地抬头,看到一角青色的衣袂消失在巫姑府邸的高墙后,不由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