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辟天 三、入城(第3/9页)
她不再勉强压制自己的伤势,开始剧烈地咳嗽,眼神渐渐涣散。
“不要说话,”苏摩蓦地低语,将手覆上她的顶心——她身体竟然是炽热的,完全不同于鲛人该有的冰冷恒温,仿佛有火在身体里静默地燃烧——那是沧流冰族投放在赤水里的毒,一路上已经侵蚀到了她的心和肺。
“海皇……不必了。”湘却是一挣,脱离了他的掌心。
她全身被绑带裹住,露出的肌肤溃烂不堪,仅有的一只右眼也混沌不清——这个曾经在毒河里泅游百里的鲛人战士,已然将所有的美丽和健康在回程途中消耗殆尽。
她呼吸微弱,却依然带着烈烈的性情,开了口:“海皇,我知道自己要死了……能把如意珠亲手交给您,我足以瞑目……请不必再为我费心。”
她惨然一笑:“这样重的伤,就算活下来……也只是个废人。”
苏摩默然——的确,以她目下的情形,既便要强行救回,也需要耗费极大的力量。
“你有什么愿望?”他低下了头,聆听她微弱的话语。
“我的愿望?……”湘眼里露出遥远的回忆神色,喃喃,“有两个……一个,在寒洲死的时候,已经永远终结了……而另一个……另一个……是——”
她忽然用力握紧了苏摩的手臂,独眼里露出雪亮的光,几乎恶狠狠地瞪着他,厉声:“海皇!你应该知道另一个是什么!——是自由!是所有族人的自由、是整个海国的复兴!我、我会在在天上,一直一直看着你!别让我、别让我……不能瞑目!”
苏摩垂眼看着那张被毒泉毁坏的脸,眼里露出某种复杂的表情。
“好。”终于,他轻声道。
“那、那就好……我没有别的愿望了……”湘喃喃,心里一松,生命的气息也急速散去,“也许,我需要的是忏悔。那个空桑人的剑圣……”她苦笑起来,刚刚动摇的眼里乍然闪出冷厉的光,摇头:“不,我不忏悔!——怪只怪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徒儿!”
她断断续续地大笑,抓紧了苏摩的手,低声,“海皇……海皇,我虽杀不了那个破军少将,却、却……能让他比死更难受啊……那个冷血的杀人者也会哭呢。”
“破军?”苏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背后,似乎蕴含着一种强大的力量。
“海皇,您要小心破军,还有空桑人……”湘的声音渐渐轻如梦呓,“我、我该去寒洲那里了……我一生都在战斗……也、也该睡一会了。”
“睡吧。”苏摩眼里转过一线光,缓缓翻过手掌,印向她顶心,“谢谢你,湘。”
他的手心里凝聚了强烈的力量,可以在触及的一瞬间让这个鲛人毫无痛楚地解脱。
那一支蜡烛终于渐渐燃尽,黑暗的密室里,苏摩低头看着渐渐死去的湘,手里握着那颗染血的如意珠,眼神平静。
——又一个战士要回归于天上了……
自从他踏入云荒起,就不停地看到有同族死去。
为了一个缥缈虚无的复国之梦,竟有那么多鲛人不顾生死地为之搏杀——甚至,不顾一切地将他也一起拉入,用无数的羁绊将他拖入了这个牢笼,逼得他不得不与之生死与共。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海皇,”湄娘拉开了密室的门,在门外匍匐行礼,语音急切,“湘怎么样了?她本想直接从镜湖入海口游回复国军大营的,可我看她实在是无法支撑了,只能派出文鳐鱼冒险传讯——幸亏遇到了您,这下湘有救了!”
“……”苏摩没有回答。
——只要他想,还是能救的。可他为什么要耗费如此大的力量去救?那么多年来,他一直是独自一人的,所有其他生命都与他无关——既然在生命最黑暗的一段里,没有谁曾来救他,那么他为什么要去救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