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龙战 十三、千年(第13/14页)



他尤记得,在那一刹那,那个十三岁的西荒少年嘴角竟噙着一丝笑意。

虽然那之后的一路上,他和真岚结成了知交,但那血腥的一幕他一直不曾忘记。他知道真岚一定也不会忘——不然,一贯温和随意的他,也不会在十多年后还找了个理由,处死了当年带兵的那个将军。

他一直看不透真岚的心,不知道在那样平易而开朗的笑容下掩藏着什么样的心思。这个混和了帝王之血和西荒牧民之血的皇子,看上去永远都是那样的随意,无论遇到什么事,嘴角都噙着一丝不经意的笑——在母亲被杀自己被带走的时候如此,在被软禁帝都的时候如此,甚至在被冰夷车裂的时候也是如此!

如今,在看着白璎离去的时候,也是如此么?

“西京,你知道么?我从不觉得我是个空桑人。我出生于苏萨哈鲁,我的母亲是霍图部最美的女子。我没有父亲,西荒才是我的故乡。”寂静的夜里,只有一颅一手一脚的人俯仰月下,喃喃叹息,“可是,我这一生都失去自由:被带走,被推上王位,被指定妻子……这又是为什么?——因为身上我并不愿意接受的那一半血统,就将我套入黄金的锁里,把命运强加给我!”

西京愕然地望着真岚,随即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是说出来了么……那样的不甘,那样的激烈反抗和敌意,原本就一直深深埋藏在这个人心底吧?这些年来,他一直惊讶真岚是如何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不将这些表现出一丝一毫。

“于是,我一心作对,凡是他们要我做的我偏不做,不许我做的我偏偏要做——所以我一开始不答允立白璎为妃,后来又不肯废了她。”说到这里,真岚微微笑了起来,有些自嘲,“当然,那时候我还一心以为,她和所有人一样对这个位置梦寐以求呢。”

是的,他一开始是看不起这个被指配的妃子的。直到婚典那一刹那,他才对她刮目相看——她飞坠而下的样子真的很美。宛如一只白鸟舒展开了翅膀,自由自在地飞翔。那是他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景象。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他的未婚妻和他竟是一类的人。

“就在我面前,她挣脱了锁住她的黄金链子,从万丈高空飞向大地——我无法告诉你那一刹那我的感受——西京,你说的对,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勇敢。”

衣襟上的蔷薇已经枯萎了,但清香还在浮动,风将千年前的花香带走。

真岚低头轻轻嗅着那种缥缈的香气,苦笑起来:“真是可笑啊……直到那一刻我才爱上了我命中注定的妻子,可她已然因为别人一去不返——你说,我还能怎样呢?”

他嘴角浮出一丝同样的笑意:“于是,我自暴自弃地想:好,你们非逼我当太子,我就用这个国家的倾覆,作为你们囚禁我一生的代价!——所以,刚开始那几年,我是有意纵容那些腐朽蔓延的,甚至,在外敌入侵的时候,我也不曾真正用心组织过抵抗——我是存心想让空桑灭亡的,你知道么?”

西京霍然一惊,站了起来。

真岚的神色黯淡下来,喃喃摇头:“但无数勇士流下的血打动了我:你死守叶城,全家被杀;白王以八十高龄披甲出征,战死沙场;十七岁的青塬不肯变节,自刎在九嶷神庙——每一滴血落下的时候,我的心就后悔一分。”

他叹息着望向西京,哀痛而自责:“我终于明白,不管我自认为是空桑人还是西荒人,都不应该将这片大陆卷入战乱!……我错了。”

冷月下,空桑最后一任皇太子低首喃喃,将心中埋藏了多年的话一吐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