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地狱的另一端(第7/9页)

罗莎抱着怀中的迪克兰,眼中腾起两倏碧绿色的火焰。那是来自地狱另一端的烈火,比罪恶更深远,比死亡更黑暗。

男孩在对方冰冷的怀抱里抽搐,呼吸之际,胸口传来从未感受过的穿透般的刺痛,他咳嗽起来,喉咙里升起了一阵奇异的腥甜。他挣扎着伸手想捂住胸口,但是滚烫黏稠的触感吓得他立刻缩回了手。他伸开五指,煤气灯幽暗的冷光下,浓郁的红色液体正从手指间漏下。

“血——!”他惊叫,声音可怖而嘶哑。

男孩纤细苍白的手指在空气中无力地虚抓,求生的本能使他更加死命地挣扎,但是鲜艳的红色仍源源不断地从胸膛上被利剑插入的伤口涌出。他以往目睹过无数次的死亡,但这还是第一次,死亡的感觉如此清晰地降临到了自己身上。

迪克兰害怕起来。他笔下无数鲜血淋漓的画面,他刀下无数魂飞魄散的亡灵,但是他自己却从未尝过死亡的滋味。他从未想过,被利刃刺中的伤口会这么痛,这么不堪忍受。他感觉生命正在离他而去,整个世界正在离他而去,全身上下虚软得毫无力气,他的手指在空气中伸展着描画出抽象的构图,两行清亮的泪水挂在了他苍白的脸颊上。

那是绝望的泪水,没有悔恨,没有恐惧,只是绝望无依的泪水。毕竟,在人生最后的这一刻,他还是要一个人独自面对死亡,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就像这样一个人躺倒在狭窄阴暗的小巷子里。

他短暂悲剧的人生,从白教堂开始,至白教堂终结。

迪克兰虚弱地哭泣,涣散的目光游离,直到,他看清楚了面前的那个人。

因为离得太近,对方的怀抱又太寒冷,他开始根本没有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那个人说的话他也没有听到。于是对方又抱得他紧了一些。迪克兰如同一片掉落水洼的叶子,怒涛中翻滚的小船,在对方冰冷的怀抱中,他觉得自己沉入了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黑暗。黑暗的那一端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虚弱地伸开五指,在空气中挣扎着想抓住什么。

对方握住了他的手。毫无生气亦无温度的触感,如同一把冷却的白蜡。迪克兰想叫,但是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胸口疼痛得仿佛要裂开,意识也逐渐消弭。他用尽所剩所有的力气挣扎着,睁大眼睛去看面前的女子,看她勾魂夺魄般的绿色眼睛,看那双眼睛后面蕴含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情。

“救,救救我……罗莎……姐姐……”

尽管对方身上冷得像冰,迪克兰仍然把自己的身体凑了上去,他挣扎着去够对方,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他把自己纤细的脖子伸到了对方唇边。

“我要……和你在一起……”

迪克兰沙哑的嗓音细若蚊蝇,罗莎眯起眼睛。在迪克兰跌下去的那一瞬,他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令人心痛的金色发丝飘过了罗莎的脸。

一个世纪以前的巴黎城郊。

昏暗的灯光下,冷风呼呼地刮,男孩几乎被切断的头颅悲惨地挂在脖子的一边,歪倒在地面上的血泊里。

罗莎眼中噙满泪水。她抱紧迪克兰,轻轻抬起他的头。男孩因为疼痛几乎昏厥,金色的睫毛簌簌颤动,清秀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罗莎轻抚他的脸颊。

男孩苍白的皮肤触手冰冷,在灯光下呈现一种失去生命的青灰色,他的眼睛丧失了焦距,他湿润的嘴唇翕张着,发出细弱的喘息。他瘦弱的小胸脯急速地起伏,颈上青蓝的血管突突地跳动。

“你真的要和我在一起吗?”

罗莎喃喃,但是男孩听不到她的话。他全身僵硬,体内所有的神经和血管都在剧烈地颤抖,他就快要死了。他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抓着罗莎的手,仿佛那里便是永恒的归属和依靠——他就算死去,也要抓紧罗莎的手。如果他所在之处已是地狱,那么罗莎就在地狱的另一端。他也要到达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