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玛丽(第2/6页)

就在牢狱门口,就在自己身前,那个刚刚还在头脑里出现的男人静静地注视着她。

是梦吗?玛丽呆在那里。她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明天就要行刑了,这个时候绝不可能有人来看望她。刽子手是不会把任何人放进来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办不到的事,亲爱的玛丽。”

男人回应了她心中的疑问,他迈步走进牢房。

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声调。玛丽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法兰西尊贵的王后,住在美丽别致的小特里亚侬宫里。当时她躺在暖衾华裘的包裹中,盖着刺绣的锦缎。中夜,那个男人从二层窗口旁若无人地跳入她的寝宫,用食指挑起了她尖尖的下颌。

——我要带你走,离开这里,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永远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

——为了你,我甘愿与整个法兰西为敌。

于是玛丽第一次惊慌失措了。这个来自布列塔尼的男人,这个拥有整座山崖、葡萄园和农场的城堡主人,这个勇猛刚毅、优雅深沉的男人——桑格尔斯,他到底是什么人?或者——他到底是什么?

二十多年过去了,自己已经长大,而今满头金发都因牢狱的折磨而变成灰白,对方却没有一丁点儿衰老的痕迹。此时的桑格尔斯,与记忆里她在布列塔尼那间陋室中初次相遇的男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玛丽的眼睛里首次露出了恐惧。在对方的压迫下,她王后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雷电交加的暴风雨之夜,她仍是那个任性的小女孩,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无意中闯入对方的城堡寻求保护。

“我的邀约仍然有效。”桑格尔斯静静地凝视着她,“现在你可以跟我走了么?”

玛丽吃惊地看着对方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

“去哪里?”

“我的国度。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地方,一个更神圣、更高贵、更强盛的所在。”

炽热的感情在对方深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直燃烧进玛丽的心底。一种强制的力量,一种帝王般的压迫感。但是那火焰却是真诚的、是深刻的。在那一瞬间,玛丽几乎想立刻扑入对方的怀抱,远离这间狭窄阴暗的牢房,远离革命的恐怖,远离死亡的胁迫。

突然,母亲的脸飘过了她的眼睛。

——你是法兰西的王后,玛丽。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更改。

玛丽转过了头。她避开了桑格尔斯的视线。

“我不能走。”她低声说,“无论如何,我是法兰西的王后。我不能离开我的人民。”

“你的人民?”桑格尔斯冷笑,“再过几个小时,你就要在你的人民的唾骂声中被押上刑场!你会在你的人民面前,在他们的欢呼声中被送上断头台!”

玛丽闭上了眼睛。

“人民是无辜的。祈求我的鲜血将造福于法兰西,并祈祷我的鲜血可以平息上帝的愤怒。”

“上帝?”桑格尔斯突然失去了他一贯的沉静优雅,他用一双有力的大手狠狠抓住了玛丽的肩膀,“睁开眼睛,醒醒吧!看看这个所谓的光明,看看你所笃信的上帝都对你做了些什么!你竟然还要信仰他!你这个傻瓜!”

玛丽挣脱开他的手。“我是法兰西的王后。”她重复,“我的位置在国王身边。”

“路易那个软弱的小子?整个法国被他毁掉了还不够,你要给他陪葬么?”

“他已经死了!我不允许你侮辱他!”

玛丽瞪视着眼前这个高大强横的男人,她是奥地利的公主,法兰西的王后,她绝不允许对方嚣张的气焰压过她!

桑格尔斯冷笑。然后,慢慢地,看着对方坚强决然的面孔,就如同二十多年前暴风雨之夜的那一幕,那个穿着铠甲的金发少女再次浮现在了他的眼前。桑格尔斯的目光回复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