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堡(第5/52页)

店里有个女人正伏在柜台上。她带着三个小娃儿,我心不在焉地旁观着,只见她放下手中的买卖,转身不耐烦地教训起他们来,用手提包扑打着中间的那个孩子,那男孩刚刚摆弄完地上水桶里种着的几株新鲜的茴芹。

这是一家药房。我一抬头,见大门上书写着“霍氏”的招牌,激动地意识到我认识这里。我暂住爱丁堡的那会儿,曾经在此买过草药。打那以后,橱窗里的陈设明显有所添加,加了一大罐有色药水,其中悬浮着一具略显人形的东西,兴许是猪的胚胎,兴许是婴儿期的狒狒,咧开着嘴的扁平五官压在圆柱形的罐壁上,模样令人很是不安。

“好吧,至少我比你可好看多了!”我摁下一枚不听话的发卡,喃喃自语道。

也比店里的那个女人要好看点儿,我心想。她结束了交易,正把钱袋塞进手提包,消瘦的脸上皱起了眉头。她的肤色是那种城里人常有的苍白,皱纹很深,清晰的褶痕从鼻子延伸到嘴边,眉头紧蹙着。

“你这小耗子,让魔鬼逮了去算了!”一行人嚷嚷着走出店门时,她生气地责骂着小男孩,“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叫你把爪子揣兜里!”

“打扰一下。”一种难以抗拒的突发的好奇推着我走上前去,打断了她。

“哎?”一下子从母性的规劝中被分了神,她茫然地看着我,近距离下她更显得有些憔悴。她紧缩着嘴角,嘴唇向内翻折进去——无疑是因为掉了牙齿。

“我忍不住在羡慕您的孩子们,”我尽力显示出即兴的爱慕之意,露出和蔼的微笑,“多漂亮的小宝贝儿!告诉我,他们都几岁了?”

她惊讶地垂下了下巴,证明她确实掉了好几颗牙。冲我眨了会儿眼睛之后,她回答道:“哦!是这样,您真客气呀,夫人。啊……玛斯丽十岁了,”她向着正用袖口擦着鼻涕的大女儿点了点头,“乔伊八岁——快别把手指头塞鼻子里了,你这脏孩子!”她轻声地责骂着,然后转过身自豪地拍了拍最小的孩子的脑袋,“小波莉嘛,今年五月刚满六岁。”

“真的?”我凝视着这个女人,露出了惊愕的表情,“看不出来,您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您一定很年轻时就出嫁了吧。”

她不无骄傲地微笑着。

“哎哟,没有!没那么年轻,我生玛斯丽那年也就十九岁。”

“真不可思议。”我衷心地表示惊叹,从兜里掏出几个便士,分给孩子们每人一个。接过硬币,他们羞涩地点头致谢。“祝您日安——恭喜您有这么可爱的家人。”我说完一转身,微笑着挥手离开。

十九岁生了大女儿,而玛斯丽现在十岁。她只有二十九岁。而我,感谢良好的营养、卫生和牙科医术,并幸免了多次怀孕生产与重体力劳动的拖累,看起来比她着实年轻好多。我做完深呼吸,把头发捋到脑后,迈进了卡法克斯巷的阴影之中。

小巷蜿蜒而下,稍有点长,印刷店就在坡底的地方。巷子两侧有热闹的店家和住宅,但此时我所注意的别无他物,只有挂在那门口的干干净净的白色招牌。

A.马尔科姆

印刷商,图书经销商

招牌上的大字底下印着:“图书、名片、手册、大报、信件等”。

我伸手触摸着店名的黑色字母。A.马尔科姆,亚历山大·马尔科姆,詹姆斯·亚历山大·马尔科姆·麦肯锡·弗雷泽。也许吧。

再等一分钟,我又要不敢迈步了。于是我推门进去。

屋里最靠前的是一排宽宽的柜台,其中有一扇可以打开的翻板,侧面的架子上摆放着几盘铅字。另一侧的墙上钉有各色的海报与告示,无疑都是样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