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区(第18/28页)

休斯相当惊讶地望了一眼他的女主人,一边鞠躬行礼,一边扯了扯自己脑门上的头发,然后退回到储物间背后他自己的小屋里,留下麦肯锡面对面地站在夫人眼前。

近距离之下,她苍白的面孔,加上鼻翼和眼睛周围淡淡的粉红色,令她显得格外脆弱,俨然一只弱小而不乏端庄的、身着丧服的野兔。詹米觉得他应当请她坐下,然而这里除了一堆干草和一个倒置的木桶之外,着实无处可坐。

“验尸官法庭今早开庭了,麦肯锡。”她说。

“是的,夫人。”他已经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整个上午,其他马夫全都对他退避三舍,并非出于尊敬,而是出于一种对身患绝症的人的恐惧。在埃尔斯米尔庄园会客室里发生的一切,杰弗里斯一清二楚,这就意味着全体下人都一清二楚。然而所有人都对此闭口不提。

“法庭的判决认定埃尔斯米尔伯爵之死纯属意外。验尸官认为伯爵大人当时属于——精神错乱,”她隐约做出一个厌恶的表情,“是我女儿的去世所致。”她的声音略显颤抖,却不失连贯。此番悲剧之下,弱不禁风的邓赛尼夫人远比她的丈夫更能够承受得住。仆人们传言说,勋爵大人自打从埃尔斯米尔归来,就一病不起。

“是的,夫人。”他们传唤了杰弗里斯上庭做证。没有找麦肯锡。就验尸官法庭所知,马夫麦肯锡从未涉足埃尔斯米尔庄园。

邓赛尼夫人的眼睛径直地注视着他,那是一双淡淡的蓝绿色的眼睛,跟她女儿伊莎贝尔的一样,而伊莎贝尔的一头灿烂的金发在她母亲这里已经褪去了色泽,阳光从马厩敞开的大门里射进来,把她那掺杂着缕缕白发的头顶照得银光闪闪。

“我们很感激你,麦肯锡。”她安静地说。

“谢谢您,夫人。”

“非常感激。”她仍旧专注地望着他,说道。“麦肯锡不是你的真名吧?”她突然这么问。

“不是,夫人。”一股凉意从他的脊柱倾泻而下,尽管午后的阳光正暖暖地流连在他的肩头。吉尼瓦小姐临死前会告诉她母亲多少事情?

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紧张,因为詹米认为她此刻上扬着的嘴角是她意欲安抚自己的一个微笑。

“我想我不用问你的真名,现在还不用。”她说,“但我确实有个问题要问你。麦肯锡——你想回家吗?”

“回家?”他一脸不解地重复道。

“回苏格兰。”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我知道你是谁,”她说,“不知你尊姓大名,但我清楚你是约翰的詹姆斯党囚犯之一。我丈夫告诉了我。”

詹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而她并不介意。起码,作为一个不久前刚失去了一个女儿却得到了一个外孙的女人来说,她的情绪很自然。

“我希望您能原谅我的谎言,夫人,”他说,“勋爵大人他——”

“他是想要保护我不至于伤心难过,”邓赛尼夫人替他说了出来,“是的,我知道。威廉担心的太多了。”即便如此,想到丈夫的担忧,她眉间的那些深深的皱纹舒展了些许。眼前这一切,以及此情此景所暗示的那种矢志不渝的婚姻,令他意外地有点儿心生酸楚。

“我们并不富有——你从埃尔斯米尔的话语里也一定有所推测,”邓赛尼夫人接着说,“黑尔沃特其实负债累累。但如今,我的外孙却拥有着整个郡里屈指可数的庞大财富。”

对此,他似乎别无选择地只能以“是的,夫人”作为回答,虽然这让他感觉更像那个住在客厅里的鹦鹉。昨天他还看见那鹦鹉来着,那是日落时他悄悄爬过花床的时候,想趁着全家人在晚餐前穿衣整装的机会,好透过窗户偷瞟一眼新一世的埃尔斯米尔伯爵。

“我们在这儿与世隔绝得厉害,”她接着说,“很少会去伦敦,而我丈夫在显贵的圈子里也几乎没有影响力。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