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以及男人的爱(第8/22页)

这下轮到布丽安娜来扶持她母亲了。

“你是说他决意要回去,”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充满鼓励地注视着她母亲的脸,“他决意要带领他的兄弟们离开战场,然后自己回去作战?”

克莱尔点点头,情绪略微平复了一点。

“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机会可以逃脱。如果英国人抓到他……他说他宁愿战死沙场。他心意已决。”克莱尔转向罗杰,琥珀色眼睛里透出的目光有点儿令人不安。罗杰一直觉得她长着鹰一般的眼睛,仿佛可以看得比普通人远很多。“我无法相信他没有战死——那么多人死在那里,而他去得又是那么决绝!”

几乎半数的高地武士死在了卡洛登,倒在炮火与枪弹之下。然而,詹米·弗雷泽却没有。

“他没有,”罗杰坚持说道,“林克莱特书中的那段我念给你听过。”他伸手拿起那本白色的书——《石楠地里的王子》。

“继战役之后,”他读道,“十八个受伤的詹姆斯党军官隐藏在沼泽附近的一所农舍。疏于治疗,他们带伤躺了两天,之后被带出农舍执行枪决。在此之中有一人免遭于难,此人隶属洛瓦特勋爵军团,名为弗雷泽。其余的人被葬在该农庄边缘。”

“看到没?”他放下书,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这两个女人,“洛瓦特勋爵军团的一名军官。”他抓起卯簿的那几页纸。

“那些军官就在这儿!只有六个。我们知道农舍里的那个不可能是小西蒙,他是著名的历史人物,他的结局我们知道得很清楚。他撤离了卡洛登——没有受伤,记着——随后带领一队人马往北挺进,最终回到了博福特城堡,离这儿不远。”他朝落地窗挥了挥手,窗外隐约看得见因弗内斯夜晚闪烁的灯火。

“从里亚纳赫农舍存活下来的那个人也不可能是威廉、乔治、邓肯或贝亚德四人中的任何一个。”罗杰说,“为什么?”他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张纸,挥舞了一下,几乎有点儿得意,“因为他们都死在了卡洛登!他们四个都战死了——我在布尤利的一所教堂里找到了一块铭牌,他们的名字全都列于其上。”

克莱尔长舒了一口气,坐倒在书桌后那把古老的皮质转椅上。

“圣耶稣基督·罗斯福啊!”她闭上眼睛,手肘支在桌上,脑袋埋进双手之间,浓密的棕色鬈发倾泻而下,遮住了脸颊。布丽安娜一手搭在克莱尔的背上,俯身看着母亲,面带愁容。她是个高个儿姑娘,骨骼细长,红色的长发在写字台温暖的灯光下闪着亮光。

“如果他没有死……”她试探地说。

克莱尔突然抬起头打断道:“但他已经死了!”她的脸绷紧着,眼睛周围显现出细小的皱纹,“看在上帝的分上,两百年过去了,不管有没有死在卡洛登,他现在总归是死了!”

面对母亲的愤怒,布丽安娜退后了一步,低下头,红色的头发——和她父亲一样的红色头发——轻垂到脸颊边。

“我想是吧。”她小声附和道。罗杰看得出她艰难地忍住了眼泪。难为她了,罗杰心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首先是突然得知你一辈子爱着并称其为父亲的人其实不是你的父亲;其次,又发现你真正的父亲是个生活在两百年之前的苏格兰高地人;最后,还意识到他很可能死得非常惨烈,并不得不与他牺牲自己而解救出的妻子和孩子骨肉分离,彼此遥不可及……这一切实在是足够震撼一个人的。

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布丽安娜的手臂,她心烦意乱地瞧了他一眼,努力地笑了一笑。他张开双臂环抱住她,虽然为她的痛楚深感怜惜,但罗杰仍不免感叹:这触觉是多么美妙,多么温暖,柔软而富有弹性。

克莱尔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她金黄色的鹰一般的眼睛这会儿变得很柔和,目光茫然地停留在书房东侧的墙上,眼神遥远而充满着回忆。那堵墙上仍旧满满地覆盖着罗杰已故的养父韦克菲尔德牧师留下的便条和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