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见的仁慈 Scant Mercy(第5/7页)

一个眼睛中箭的兵从旁被拖过。“我伤得重吗?”他哭号,“伤得重吗?”片刻后,格洛塔身旁又有人被射中胸膛,大声尖叫着转了半个圈,失手按下弩机,结果箭矢插进旁边战友脖子里,直没至羽。两人双双倒在格洛塔脚边,鲜血染红了步道。

城墙脚下,一只油瓶在刚抬起云梯的古尔库士兵中爆炸,于是一丝诱人的肉香混入恶臭和烟尘中。着火的士兵尖叫着乱串,毫无方向感,甚至全副盔甲冲进满溢的水道。要么烧死,要么淹死。

“你看够没?”塞弗拉凑到他耳边嘶声问。

“够了。”完全够了。他扔下以斯提亚语嘶吼指挥的科斯卡,气喘吁吁地推开聚集的佣兵们,朝台阶走去。下台阶时他跟随一副担架,每走一步都痛得抽搐,还得挤开向上的人潮。没想到我会高兴下台阶。但好景不长,走到城下左腿已在熟悉的疼痛和麻木中抽起了筋。

“见鬼!”他嘶叫着跳到墙边,“还没伤兵灵活!”缠着绷带、浑身血污的伤兵单脚跳过他身边。

“这算哪门子事?”塞弗拉吼道,“咱们有咱们的活计,咱们抓叛徒,这他妈算什么?”

“也即是说,你不愿为国王而战?”

“我不愿为他送命。”

格洛塔嗤笑:“你以为这座见鬼的城里谁想打仗?”他隐约听见喧嚣中传来科斯卡的尖声辱骂,“也许那斯提亚疯子除外。看着他,呃,塞弗拉?他背叛过埃泽,也会背叛我们,尤其战况不妙的话。”

刑讯官瞪着他,眼睛周围头一次不见丝毫笑意。“战况不妙?”

“问问你自己,”格洛塔皱脸伸腿,“我不是才带你去看了吗?”

***

阴暗的长厅曾是座神庙。古尔库人进攻后,轻伤员被带来这里由祭司和女人照顾——理所当然,毕竟此地位于下城,靠近城墙,而由于烈火和巨石的威胁,附近贫民区均已撤空。随着围城持续,轻伤不下火线,来的逐渐成了重伤员:缺胳膊断腿的,伤口太深的,烧伤严重的,中箭拔不了的。他们躺在血淋淋的担架上,随意搁于拱廊之间,人数日日增加,最终占满了地板。现在只要还能走的都进不了神庙,这里专供受致命伤的人和残废者。专供他们垂死挣扎。

关于痛苦,每个人有自己的表达方式。有人没完没了地尖叫号叫;有人哭喊救命、慈悲、水或母亲;有人咳嗽、打嗝、吐血;有人大声喘气,直至最后一息。只有死人不说话。这里有很多死人,四肢摊开的尸体不时被拖出去,用廉价裹尸布包起来,堆到后墙。

格洛塔明白,整天都有面色阴沉的本地人在挖坟。出于自身坚定的信仰。他们在贫民区挖出可装十来人的大坑。同样,他们每晚都在焚烧联合王国士兵的尸体。出于我们缺乏信仰。尸体在悬崖顶上烧,油烟飘过海湾,希望能飘到对面古尔库人那里去。作为最后的侮辱。

格洛塔在厅内缓步蹒跚,四周传来痛苦的声音,他擦擦额上汗水,低头观察。黑肤的达戈斯卡人、斯提亚佣兵和白肤的联合王国军人混在一起。各个国家、各种肤色、不同类型的人联合对抗古尔库帝国,并肩作战,平等地死在一起。真教个暖人心肠,若我有心肠的话。他隐隐感到弗罗斯特刑讯官潜伏在墙边阴影中,仔细盯着厅内众人。我时刻警醒的影子,确保我不会因为对审问长阁下的忠诚,而被这里的人赏一锤子。

神庙后方一小片区域被帘子遮住用于动手术。或者说类似手术的活计。锯子锯、匕首砍,让胳膊和小腿跟身体分家。脏兮兮的帘子后传来的尖叫是厅内最凄厉的,语无伦次、绝望无比。跟城墙下的声音差不多。格洛塔透过帘子缝隙看见卡哈亚的白袍血斑点点,深褐色皮肤上也全是血。卡哈亚眯眼看着自己刚割下来的一块油亮的肉。人腿?尖叫逐渐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