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如火烈烈(第13/32页)

云胡不归劈手抢过那把锉刀,将其他工具粗暴地塞回沙蛤手里,然后跪了下去,抓住师夷脚上的铁链子开始锉。车子向前滚动的时候,他就跪在地上跟着向前爬行。

四周的人实在太多了,河络们喝得醉醺醺的,谁都想往蛇辇船身边靠拢,想看着阿络卡是怎么被推举出来的。人潮涌过来又涌过去,把他们挤得东倒西歪。云胡不归也被推得向前倒下,链子掉在了地上。

云胡不归骂了一句粗话,沙蛤听不懂他骂的什么,也许是句草原蛮语。

他跳起来用胳膊猛砸身边的河络,踢他们的肋骨,把他们轰开。可是那些河络把它视为舞蹈的一部分,嬉笑着反击。

云胡收慑心神,不再理会他们,捡起链子,在胳膊上缠了两圈继续对付它们。

他不擅长使用铁匠小工具,铁锉刀在链子上打着滑,一下将他的拇指盖锉飞了半拉,鲜血涌了出来。

“如果阿瞳在……”沙蛤刚说了半句,又连忙收住了口。

云胡不归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狠狠地瞪了沙蛤一眼。

“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也是手脚都被捆着的啊。”师夷笑嘻嘻地说。她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些,只顾把软软的身子倚着蛮族少年,每次当云胡不归被其他人挤开,或者被转动的车轮带倒,她就放声大笑。

“别闹,”云胡不归说,“我们得抓紧时间。”

师夷腻在云胡不归背上说:“我喜欢你为我打人的样子,现在你愿意带我走了?”

“也不一定,我还没想好。”云胡不归说。师夷扭头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我会带你走。”云胡不归摸了摸疼痛的耳朵,跟着笑了。他拇指上的血流到铁链子上,血迹斑斑。

车子咕隆前进,河络们涌向巨车的前沿,他们已经听到了地火神眼里咆哮的熔岩之声,就仿佛烛阴之神永恒的怒吼。

“那你会带我去哪儿?”

“我会带你去看……很多的城市,”他说,“还有大海——巨大的船,升到云里去的小岛,海鸥迎面飞来,大海龟露出长满海草的背脊。”

“还有草原。”

“大到没有边的草原,”云胡不归赞同说,“马群好像大群的鸟儿飞驰,它们的蹄子上长着翅膀。”

“还有呢?”

“我要带你去看那些会飞的人,他们把城市建在树上,睡在风的声音里。”“我喜欢风的声音。我总希望自己变成羽人,飞到云朵上,看到那些地上奔跑的人永远看不见的东西。可是有了你,我就不想飞了,我只想看你能看到的东西,想和你在一起。”

“你会看到的。我所看到的一切,你都会看到的。”

“真可爱。”师夷感叹说,她瞪大那双绿玛瑙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第一次希望身边的男孩子说的话都是真的,第一次希望他能永不离开,就跪在脚边,慢慢地锉到世界尽头。

她说:“好吧,如果这样,我就跟你走。”

一下可怕的震动,把扶着车子的人都甩到地上。蛇辇船停在了地火广场的入口处。

此时烛阴神像之后的地火神殿里一丝灯火也没有,好似一艘阴暗的废船,船首向上,半沉在岩石里。

“举火!”船头的夫环熊悚的喊声能盖过风暴。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这一时刻。

刹那间,所有的火把、所有的灯笼、所有的光明,都汇集到喷涌着永恒地火的广场上。

两百名锯木狗为了这一刻,准备了足足一夜,他们在五十多尺高的陡直石壁上,用索具、木条和绸布搭建起一顶巨大的帐篷。

那些绸布都是云胡不贾带来的,雨过天晴,软厚轻薄,远胜过河络族常用的粗布。

它们把夜盐和云胡不贾的那场血战留下的痕迹全都挡住了。

绘制着龙、罗鱼、三足乌、花卉和星辰的丝绸用细索拉升,固定在天顶和石壁的桩子上,斜掠过整个洞顶,在直立的桁柱上绷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