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腹中鳞甲(第13/15页)

一阵大风掠过,师夷腾空而起,贴着山坡向下方滑翔而去。有一小会儿的工夫,她身轻如燕,真的随风而起,把坡上的石头丢在了身后。可当她刚刚想向更高一点儿的地方飞去时,却突然一个倒栽葱,从半空中直挺挺地坠了下来。

阿瞳冲了下去,从断折的草木中把她拖了出来。

师夷的耳朵被断枝划破了,往下滴着血,但她毫不在意:“我没事,你看到没有,风再大一点儿,我就上去了。再来,再来。”

她一次次地试着从山坡上往下跳,一次次地摔下来,摔得一旁观看的阿瞳面色苍白,六神无主:“你不要再试了,好吗?”

“什么啊,还没到月亮的一半呢,”她从来不叫痛,不退缩,还没从地上站起来就喊,“你看到没有,比刚才近了一点点。”

阿瞳难以理解她那么强烈的想飞的欲望,就像她难以理解他为什么这么玩命地打造翅膀一样。

“在我的家乡,所有的人都会飞。”

“你的家乡……”阿瞳摸着自己的后脑,“不是这里吗?”“笨蛋,你会飞吗?”

“我……不会。”

“那就是了。快,再来。”

这一次师夷摔得很厉害,好像陨石一样从半空中掉下来,滚平了一大块草坡,躺倒在地一动也不动。阿瞳吓得魂飞天外,一路滚了下去。

师夷闭着眼睛不动。

她额头上滴着血,伤得不轻,不睁眼就说:“坡太缓了,风太小了,或许,等我更强壮一点儿就能飞起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阿瞳蹲在一边,正望着断裂的翅膀发呆。翅膀折断了,那些耗费了无穷光阴打磨的羽毛散落一地,满山坡到处都是。

师夷爬了起来,抖了抖衣服,从肩膀上取下沾着的一片羽毛,羽毛已经压折了,她松开手,就被风一吹,卷入了火山口里,看不见了。

“啊,今天飞不了了。”

“嗯,一定是翅膀太重了,”阿瞳说,“我会改,我会再改,等我改好了我们再飞。”

“我的家乡啊。”师夷叹息着说,坐了下来,望着月亮发呆。她的血管里奔流着飞翔的血液。她的父亲就是个会飞的羽人啊。她才不会是个河络,不会永远是个河络。等到她长出翅膀飞起来,他会认出她,会回来找她,而她的母亲也就会跟着回来了。

一年又一年的地火节过去了,铁翅膀的事儿她有点儿玩腻了。毕竟她的十六岁就快到来,她从不怀疑自己将拥有一双自己的翅膀。阿瞳打造的翅膀再好,也是铁的翅膀。那么即便真的飞到了云上,是翅膀在飞,还是她在飞呢?

她不再去捕猎那些大候鸟,也不去找阿瞳研究羽毛的构造,把小铁匠和他的铁翅膀忘在脑后。多少次,师夷都想过,也许她根本就不需要翅膀,也许她再胆大一点儿,试着从羽蛇头上往下一跃,也能真的飞起来。她一次又一次地爬到羽蛇头上,望着下面大海碗一般的地下森林发呆,但是这一切,眼前这个看着又傻又呆的沙蛤又怎么知道呢?她向着羽蛇头的边缘走了一步,然后又走了一步。

就在这当口,蜥蜴小哎突然又闯了出来,骄傲地昂着头,嘴里叼着只大甲虫。甲虫头角折断,挥舞脚爪,发出悲惨的吱吱声。

“小哎,从哪里搞到的?”师夷惊讶地问。“搞到的。”小哎自鸣得意地说。

脚下的城门口处传来一阵嘈杂,然后是射牙大婶那可怕的嗓门覆盖了一切。

“小哎,看你把谁招来了,回头再找你算账!”师夷喊,她四下转头一望,朝着孤零零立在山顶的观象塔跑去,小哎扭动屁股,叼着甲虫紧随在后,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叨咕:“算!”

沙蛤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师夷回头凶狠地喊了一声:“还不快来!”沙蛤别无选择,哭丧着脸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