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4/15页)

寒冷变得可以忍受了,甚至开始温暖起来。他想:我就要死了。这一次他感到的是愤怒,是来自心底的狂怒。疼痛和愤怒让他爆发出力量,他挣扎着,挥舞着,让听天由命不再动弹的肌肉再次活动起来。

他伸手向上猛推,感觉手擦过冰层的边缘,伸到空气中。他拼命挥舞双手,想抓住什么,就在此时,他感到另外有一只手抓住他的手,向上猛拉。

他的头猛地撞到冰上,脸撞到冰层向下的一面。紧接着,他的头伸出水面,进入空中。他能看到自己正从冰上的一个窟窿中钻出来。在那一刻,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黑色的湖水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流出来,他眨着眼睛,但是除了炫目的阳光、周围模糊的物体和一个人影之外,他什么都看不清。有人正在用力拉他,强迫他爬出水面,同时说着什么他就快被冻死了、快点、用力之类的话。影子扭动着身体,抖掉身上的水,仿佛一只刚刚上岸的海豹。他开始打寒颤,咳嗽,冷得发抖。

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空气,摊开手脚平躺在冰面上。他知道,身下的冰面支持不了多久,但知道也没带来行动。思考变得非常困难,缓慢得好像流动的浓稠糖浆。

“别管我,”他试图说话,“我没事。”但他说出的话含糊不清,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消失。

他只是需要休息一阵,就这些。只是休息一下,然后他就可以爬起来继续走动。很显然,他不会一辈子躺在这里的。

有人在猛拉他。水溅到他脸上,他的头被人抬高。影子感觉自己正被人拖着走过冰面,后背在光滑的冰面上摩擦滑行。他想抗议,想解释说他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也许还要睡上一小觉,这个要求很过分吗?然后,他就没事了。别烦他,让他一个人安静待着好了。

他不相信自己就这样睡着了,但他突然站在一片辽阔的平原上,有一个长着水牛头和水牛肩膀的男人,还有一个长着巨大的秃鹰头的女人,威士忌・杰克站在他们两人中间,他伤感地看着他,摇着脑袋。

威士忌・杰克转过身,慢慢离开影子。水牛人也跟着他一起离开。雷鸟女人也走了,她猛地一蹬地面,展翅滑翔到天空中。

影子感到一阵失落。他想叫住他们,想请求他们回来,不要就这样放弃他,但一切都开始渐渐模糊起来,消失无踪:他们不见了,脚下的平原也消失了,一切都化为虚无。

一阵剧痛传来,仿佛他体内的每个细胞、每条神经都解冻、清醒了,为了证明它们的存在,让他感到灼烧般的剧烈疼痛。

一只手在他脑袋后面紧紧抓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他睁开眼睛,以为自己正躺在某家医院里。

他光着脚,只穿着裤子,腰部以上都裸露着。空中弥漫着水蒸气。他看到对面墙上有一面梳洗用的镜子,还有小洗手池,一把蓝色牙刷放在沾满牙膏污渍的漱口杯里。

周围的信息慢慢流入他的脑子里,但他每次只能吸收一个数据资料。

他的手指在痛,脚趾也在痛。

疼痛让他忍不住呜咽起来。

“放松点,迈克。现在没事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对他说。

“什么?”他说,或者试图在说,“出了什么事?”话音连他自己听起来都显得既紧张又古怪。

他正躺在浴缸里,浴缸里的水很热。他觉得水应该很热,但他也不是很确定。水一直淹到他的脖子。

“要救一个快冻死的人,最愚蠢的就是把他放在火旁烤热。第二愚蠢的就是用毯子把他裹起来——特别是在他还穿着湿漉漉的衣服的时候——毯子会把他与外界隔离开来,把寒冷裹在里面。第三愚蠢的——这是我个人的观点——就是把那家伙的血抽出来,加热,然后再输回去。现在的医生都是这么做的。太复杂了,而且价格昂贵。简直愚蠢透顶。”说话的声音来自他头顶上方和后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