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7/19页)

有人已经把他的衣服放在床上了:黑色西装、白色衬衣、黑色领带、白色内衣内裤,还有黑色的袜子。床边破旧的波斯地毯上,还摆放着一双黑色的鞋子。

他穿好衣服。尽管没有一件是新的,但衣服的质地都非常好。他挺想知道这些衣服到底是谁的,他是不是正在穿上死人的袜子?他是不是要踏进死人的鞋子?他穿好衣服,看着镜中的自己。衣服合身得简直完美,甚至没有他预料会出现的胸口绷得太紧,或者袖口短了一截的情况。他冲着镜子调整好领带,镜中的影子似乎正对着他微笑,满脸嘲讽的味道。他抓抓鼻子,看到镜中的自己也在做同样的动作,这才真的松了一口气。

现在的他怎么也无法想象,刚才他居然想用剃刀割断自己的喉咙。打领带的时候,镜中倒影依然在微笑着。

“嗨,”他跟自己的影子说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刚说完,他立刻觉得自己太傻了。

门吱的一声打开了,那只猫从门框和门之间的缝隙溜进来,轻轻走过房间,跳到窗台上。“嗨,”他冲猫咪说,“我这次确实关上门了。我知道我关上了。”她看着他,一副很感兴趣的神情。她的眼睛是深黄色的,和琥珀的颜色一样。接着,她从窗台跳到床上,在床上蜷成毛茸茸的一团。蜷成一团的猫开始在陈旧的床单上打盹。

影子离开房间时把门敞开着,让猫可以离开,顺便换换房间里的空气。他走下楼梯,楼梯吱吱作响,似乎正在抗议他的体重,好像它们只想安静待着,不受任何打扰。

“哦,见鬼,你看起来样子很不错啊。”杰奎尔夸奖说。他正在楼梯底下等着他,也穿着一套类似影子身上的黑色西装。“开过灵车吗?”

“没有。”

“凡事都有头一遭,”杰奎尔说,“车子就停在前门。”

有个名叫丽拉・古德切德的老妇人死了。在杰奎尔先生的指点下,影子携带折叠的铝担架车,穿过狭窄的楼梯,走进她的房间,把担架在床边打开。他掏出一个蓝色半透明的塑料裹尸袋,放在床上死去女人的身边,摊开袋子。她死时穿着一件粉红色睡衣,外面套着夹棉的晨衣。影子把她抱起来,用毯子裹好,她仿佛一件易碎品,轻得没有一点重量。他将她放进裹尸袋内,拉上拉链,再将裹尸袋抱到担架车上。影子忙着做事时,杰奎尔正在和一个年纪非常大的老人说话(她还在世时,婚姻将他们结合在一起)。老人滔滔不绝地讲话,杰奎尔站在一旁耐心听着,直到影子把古德切德太太尸袋的拉链拉上,老人还在唠唠叨叨地跟他解释,说他的子女是多么的忘恩负义,孙子那一辈也是如此——当然,那不是他们自己的错,是他们父母的错,正应了上梁不正下梁歪那句话。如果是让他来抚养教育孙子们,情况就不会这样了。

影子和杰奎尔将带轮子的担架推到狭窄的楼梯口。老人跟在他们后面,脚上只穿着卧室拖鞋,依然啰啰嗦嗦地说个不停,话题大多数是关于金钱的,还有人性的贪婪和子女的忘恩负义。影子负责抬担架比较重的靠下的那端,就这样一直抬到外面街道上。然后,他独自推着担架车,沿着已经结冰的人行道一直走到灵车旁。杰奎尔打开灵车后门,影子犹豫了一下。杰奎尔吩咐他:“尽管推进去好了,支撑架会牢牢扣住的。”于是,影子把担架向车厢内推进去,支撑架一下子被车厢边缘咬住,担架下面的轮子旋转着折叠起来,担架平稳地推进灵车的后车厢。杰奎尔给他演示如何才能牢靠地把担架固定在车厢内。等到影子关上车厢门时,杰奎尔还在听那个娶了丽拉・古德切德的老人絮絮叨叨的诉说。他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天气的寒冷,只穿着拖鞋和睡袍,就这样站在天寒地冻的街道上,向杰奎尔痛诉他的子女们是多么贪婪,比快饿死的秃鹫好不了多少,紧盯着他和丽拉小小的财产不放。他还诉说他们夫妻是如何一路从圣路易斯、孟菲斯、迈阿密搬家到这里,还有他们最后如何定居在开罗市,丽拉最终没有死在老人院里,这让他多么欣慰,而他自己又是多么害怕会死在老人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