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0/12页)
“最好别不把我们当回事儿。”木先生警告说。
“木先生的话有道理,先生,”石先生劝说道,“好好想想吧。”
房门在他们背后关上。影子以为他们会关掉房间里的灯,但他们没有。灯泡像一只冰冷的眼睛,照亮整个房间。影子艰难地爬过地板,爬到黄色海绵乳胶垫上,把薄毯子拉起来盖在身上,然后疲倦地闭上眼睛。他无力思考,坠入梦中。
时间流逝。
他又回到十五岁,他妈妈就快死了,她正试图告诉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但他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在梦中动了动身体,全身上下剧烈的疼痛让他从半睡状态进入半醒状态,他痛得畏缩了一下。
影子在薄毯下面浑身颤抖。他用右臂遮住眼睛,挡住刺眼的灯光。他不知道星期三和其他人是不是还自由、是不是还活着。他希望他们都安全无事。
银币在他左手中依旧冷冰冰的,他能感觉到银币的存在,仿佛它也和他一样熬过了殴打。他恍恍惚惚地想,为什么银币在他的体温下一直没有变暖。他进入半睡半昏迷的状态,银币、自由女神、月亮,还有卓娅・波鲁诺什娜亚,不知何故它们都缠绕在一起,组成一道从地底深处直达天空的银色光带,而他乘着光带高高升起,将身体的疼痛、心灵的伤痛和恐惧远远抛下,他远离痛苦,仿佛受到祝福般,再次沉入甜美的梦境⋯⋯
从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什么声音,但已经太晚了,来不及再去思考这些声音了,他已经沉入梦乡了。
迷迷糊糊中,他希望那些人不要再来叫他起床,然后继续殴打他、冲他大声叫喊。接着,他高兴地发现,他真的睡着了,不再感到寒冷。
有人在某处大声叫救命,也许是在他梦中,也许不是。
影子在海绵乳胶垫上翻一个身,翻身时发觉又多了几处疼痛的地方。他希望自己不要醒来,结果放心地发现睡意再次将自己笼罩。
有人正在摇晃他的肩膀。
他想告诉他们不要吵醒他,让他继续睡下去,别来打搅他,结果只是发出一声梦呓。
“狗狗?”是劳拉在说话,“你必须醒了。快点起来,亲爱的。”
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他刚刚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梦到监狱、囚犯、接踵而来的众神,而现在劳拉叫他起床,告诉他上班的时间到了,也许在上班之前还有足够时间来杯咖啡,来个热吻,或者不只是热吻。他伸出手摸她。
她的肌肤冷得像冰块,而且黏乎乎的。
影子顿时睁开眼睛。
“这些血是从哪儿来的?”他问。
“别人的血,”她说,“不是我的。我身体里装满了甲醛,还混合了甘油和羊毛脂。”
“别人是谁?”他继续问。
“警卫们。”她说,“没事了,我杀了他们。你最好赶紧起来。我想他们都没来得及发出警报,从外面那边拿件外套穿上,要不你会冻坏的。”
“你杀了他们?”
她耸耸肩,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她的手看起来仿佛刚刚画完手指颜料画,而且只用了深红色这一种颜色。她脸上和衣服上沾满斑斑点点的红颜色(她还穿着下葬时的那套蓝色套装),让影子联想起杰克逊・波洛克[11]。想到杰克逊・波洛克的画,比接受血淋淋的事实让人舒服多了。
“死了之后,杀人会更容易一些。”她告诉他,“我的意思是,因为死后你不再有偏见,杀人就不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但杀人对我来说可是大事。”影子说。
“你想留在这里等早班警卫吗?”她说,“喜欢的话就留下好了。我还以为你想离开这里呢。”
“他们会认为是我杀的人。”影子呆呆地说。
“也许吧。”她说,“穿上外套,亲爱的,否则你会冻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