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圣安妮的维纳斯(第4/14页)
那天早上马克爬进大卡车的同时,费文思通也爬出了偷来的那辆车,他没有受什么伤,却被颠得很惨。那辆汽车头冲下栽进一道深沟,结束了旅程。费文思通总是能看到光明的一面,他爬出来时想,事情本来也许会更糟——比如坏的是他自己的车。沟里的雪很深,他湿透了。当他站起身来,往四周看时,才发现周围还有别人。他面前约五码处,站着一个颀长的、硕大的人,穿着法衣。那人背朝着他,正在走开。“嗨!”费文思通大喊。那人转过身,沉默地看了他一两秒钟;然后继续走了。费文思通立刻感觉到,这不是那种他能呼朋唤友的人——他从来没有如此厌恶过一个人的长相。他穿着破了的,湿透了的浅口软鞋,也不可能跟上那个穿着靴子大步流星,一小时能走四英里的人。他试都没有试。那黑衣人走到门边,停下来,发出吁吁的马啸声,显然是在召唤门后的一匹马。突然之间,他就翻越了门,骑在马背上(费文思通都没看清是怎么发生的),慢跑过一片广阔的土地,天际已经泛出牛乳白色。
费文思通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过很显然,首要的就是走上路去。这花的时间比他所预想的还久。由于还没有封冻,所以许多地方积雪下都有深深的水坑,在第一座小山下,他走进一大片泥沼,不得不离开那个罗马时代的小道,横穿过田野。这个决定太失败了。他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时而寻找树篱的空隙,时而想方设法到了一地,从远处看似乎是路,结果到了一看却空空如也。他一向讨厌乡村,总是痛恨天气,而且从来就不喜欢徒步。
近十二点时,他找到一条毫无标记的路,沿着路走了一小时,终于到了一条主干道。谢天谢地,这里车水马龙,既有汽车也有行人,都朝着一个方向而去。他打起手势,前三辆车视而不见,第四辆停下了。“要进来就赶快。”司机说。“去艾奇斯托吗?”费文思通问,一手拉开了门。“天啊,才不去呢!”司机说,“艾奇斯托在那儿!”(他指着后面)——“你难道想去那里?”司机看起来相当吃惊,又颇为激动。
最后,也只能走路去。每辆汽车都是从艾奇斯托开出来的,却没有车去那里。费文思通有些惊讶。他对驱逐方案了如指掌(其实,他的方案中有一部分就是尽可能地将艾奇斯托镇清空),可他原以为驱逐都已经结束了。可是整个下午,当他在厚厚的积雪中跋涉向前,不断滑跌的时候,逃亡的人流还是一直和他相向而行。我们对那天下午和晚上艾奇斯托发生了什么没有第一手的报告(这也很自然),可是为什么有如此多的人在最后一刻离开艾奇斯托,我们却听到了很多故事。几周时间里,报纸上连篇累牍尽是此事,而且人们谈了几个月之久,最后变成了一个笑话。“不,我可不想听你说你是怎么离开艾奇斯托的。”这成了一句流行语。但是不管如何夸张,有一点不容置疑,就是有无数人在最后一刻才及时逃离。某人收到了他垂死的父亲捎来的口信;另一人则莫名其妙地突然决定,走出去,度个小假;另一个人出门则是因为他房子的暖气管因严寒冻裂,在修好以前最好还是离家。还有许多人离开家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仿佛是预兆一样——一场梦,一面破镜子破了,杯子里茶叶出现某种形状。更古老的预兆在此次危机中也出现了。有一个人听见他的驴子说话,另一个人则听见自己的猫说话,“清晰异常”地说:“快走。”还有几百人离开艾奇斯托还是因为过去那件事——他们的房子被夺走了,他们的生计无着,自由也横遭院警的侵犯。
大约四点的时候,费文思通迎面栽倒在地。这是第一次冲击波。冲击波还在继续,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小时内越来越频繁。大地先是骇人地颤动,然后就高高隆起,地下的隆隆声远远传来,变得越来越响。气温也变得更高。四下里积雪融化,他有几次甚至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空中满是积雪融化时的阴霾。当费文思通抵达艾奇斯托镇前最后一处陡坡的山顶时,他完全看不到那镇子:浓雾中只有闪烁的强光向他射来。又一阵冲击袭来,把他震趴在地上。他现在决定不下去了:他要回过头,跟着人流走——走到铁路那里去,想办法去伦敦。他心中浮想出自己的俱乐部里热气腾腾的浴缸,想象着自己抽着雪茄,倚着壁炉架说这个故事。即便在伯百利和布莱克顿都毁灭之后,他依然会有这些。他一生中曾经经历了许多事,相信自己的运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