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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兰塞姆当时什么也没说,那是因为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看到的肯定不是一个病人——这可以从他轻盈的姿态和他用手指时的力量上判断出来。从身高、体形、肤色和五官来判断,他看到的这个人肯定是韦斯顿。从那个意义上说,他还是相当可辨认的。但恐怖的是,他又让人觉得不可辨认。他不像一个病人,却很像一个死人。那张在折磨青蛙时抬起来的脸上有一种可怕的力量。这种力量是一张拒绝人类任何表情的死尸的脸所具有的力量。毫无表情的嘴巴,一眨不眨的眼睛,那是陷在脸庞皱纹里沉重的、非生物的东西,这一切都清晰地表明,“我和你一样也有五官,但我和你之间毫无共同之处。”这令兰塞姆说不出话来。你能说什么呢?还有什么样的恳求或威胁对那有任何意义吗?他的意识逐渐清晰,撇开每一个思考习惯和每一个不愿相信的渴望,他还是确信实际上那不是个人:韦斯顿的躯体被皮尔兰德拉上的某种完全不同的生命保留了下来,可以行走,可以不腐烂,但韦斯顿本人不在了。
它无声地看着兰塞姆,终于面露微笑。我们都说过——兰塞姆自己也说过——“魔鬼式的微笑”这个词。现在他才意识到以前从未认真考虑过这种说法。那不是痛苦的,也不是狂怒的,也不是通常意义上险恶的微笑。它甚至也算不上嘲笑。它似乎带着一种可怕的、天真的欢迎姿态招呼兰塞姆走进他自己的快乐世界,似乎每人都能像他一样折磨青蛙取乐,似乎那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争议。干这事用不着鬼鬼祟祟,也不丢人,其中无任何阴谋家的成分。它不公然反抗善,它对善只是毫不在乎,善已几乎到了灭绝的地步。兰塞姆认识到,他以前见过的那些想作恶的都是些三心二意和心神不宁的人。这个家伙却是心无旁骛地作恶。它的恶已到极点,内心根本用不着挣扎,直接进入了类似无知的可怕状态。它是超恶的,就像夫人是超善的。
沉默和微笑可能持续了整整两分钟——肯定不少于两分钟。兰塞姆迈步朝那个东西走去,他也不太清楚到它跟前要做什么。他被绊了一下,跌倒了。奇怪的是,他费了很大的劲才能再站起来。站起来后,他又失去平衡,再一次摔倒。一时间,他眼前一片漆黑,空气中充满了特快列车般的吼叫声。过了一会儿,金色的天空和五彩缤纷的浪再次出现。他知道,那里只有他自己,他正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他躺在那里,还是站不起来,可能也不想起来。他突然想起来,在某些哲学家和诗人那里,他读到过哪怕是见一眼魔鬼也抵得上地狱中最大折磨的说法。似乎到目前为止,他所经历的只是一种奇怪的幻觉。然而(正如他现在所知道的那样)就算孩子们也知道这不是幻觉。没有孩子不明白这样一种情形,即,可能会有这样一张面孔,只要你看它一眼,终极的大难就会来临。孩子们、诗人和哲学家都对。就像在所有世界之上,有一张脸只是想弄明白哪样欢乐是不可废止的一样,在所有世界的底部,那张脸一直在等着,哪个倒霉鬼只要看它一眼,从此也会厄运不断。尽管事实上世上有千条路可供一个人走,但不论早晚,没有一条不指向快乐或不幸的未来。他本人只是看到了它的假面具或模糊不清的征兆而已。他不太肯定他能否活下去。
等他能站起来时,便站了起来,并开始寻找那个东西。他必须要么设法不让这个东西见着夫人,要么至少在他们见面时他也在场。能做什么,他不知道。但显然,他被送到这里就是要干这个的,用什么借口推脱也没用。在飞船里飞行的韦斯顿的身体只是别的什么东西入侵皮尔兰德拉的桥梁。至于那到底是那个在火星上被称做“邪恶之王”的穷凶极恶的元凶,还是他那些低级别的追随者,这都不重要。兰塞姆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两只膝盖抖得直打架。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的是,经历这么极端的恐惧后,他竟然还能走路,还会思考——一如战争或病中的人吃惊地发现自己那么能忍耐一样。我们常说,“那会把我们逼疯的”,“那会彻底要了我们的命”,然而,当事情真的发生时,我们发现自己既没疯,也没死,而是依然坚持不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