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3/6页)
不了解兰塞姆的读者不会理解这个想法多么彻头彻尾地有悖理性。即便此刻,我头脑中的理性部分非常明白,就算整个宇宙都疯了,都充满敌意,兰塞姆也是清醒、健康和诚实的。正是我头脑中的这一部分最终使我继续前行——但带着无法言表的不情愿和艰难。使我继续前行的原因是我知道(内心深处知道)我每前进一步都更加接近我那个朋友。可我却感觉更加接近那个敌人——叛徒、魔法师、他们的“同伙”,感觉正像一个傻瓜一样眼睁睁地走向一个陷阱。“他们先说是崩溃,”我心里想,“然后把你送到疗养院,紧接着就是把你送进疯人院。”
我正经过被雾笼罩的毫无声息的工厂,那里很冷。接着,第一个绝对恐惧的时刻来了,我得咬着嘴唇才能使自己不叫出声来。其实,不过是一只横穿道路的猫,但我发现自己彻底给吓坏了。“不久你真会叫的,打着圈儿地叫,想停都停不下来。”我心里有个施虐者在说。
路旁有一所空空的小房子,大部分窗户都被木条封死,有一个窗户像死鱼眼一样盯着外面。你得知道,在平时,“闹鬼的房子”对你我都无所谓,一样的无所谓。但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想到了鬼,就是“闹鬼”这个词。“闹鬼”……“在闹鬼”……怎一个“鬼”字了得!如果一个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个词,也不知这个词义的孩子在日薄西山之时听到大人们说“这房子闹鬼”时,难道他不会心惊胆战吗?
我终于来到了威斯兰小教堂附近的十字路口,我必须在这里的山毛榉树下向左拐。此刻我应该能看到兰塞姆窗户里的灯光了。难道是过了熄灯时间?我的表早停了,我还不知道。天是够黑的,但也许是因为雾和树遮蔽的缘故吧。您知道,那不是我害怕的那种黑。我们都知道,无生命的东西有时差不多会有一种面部表情,我不喜欢的正是这段路的表情。“真正发疯的人从不认为自己疯了,这说法不符合事实。”我心想。要是真正的疯狂已选定此处作为疯狂的开始呢?要是那样的话,那些湿漉漉的树上的黑色敌意——它们可怕的期待,当然就会是幻觉。但那也无济于事。认为你看到的鬼魂是幻觉并不能打消你的恐惧感,它只能增加对疯狂本身进一步的恐惧感,随之而来的便是那可怕的猜度——那些被其他人视为疯狂的人们才始终是唯一能看到世界真相的人。
此时,我想的就是这些。我继续在寒冷和黑暗中踯躅前行,已经差不多确信自己一定是进入了所谓的疯狂状态。但我对心智健全的看法时刻在变化。它曾否不仅仅是一个习惯——一副舒服的眼罩,一种被接受的痴心妄想,使我们看不到自己被迫居住的这个宇宙中极度的陌生感和恶意?过去几个月从我与兰塞姆交往中所知道的事情远远超出了“合乎情理”所能包含的;但我已了解得太多,还不至于认为它们不真实。我只是怀疑他的解释,或者说是他的善意。我并不怀疑他在火星上遇到的那些东西的确存在——那些皮特里奇、贺洛斯和索恩,也不怀疑这些星际间艾迪尔的存在。我甚至不怀疑那个神秘的、被艾迪尔称做马莱蒂的万民归顺的生物(没有地球上的哪个独裁者可以企及)是真实存在的。我知道兰塞姆把马莱蒂视为什么。
那肯定就是那个小屋了。灯全都熄灭了。一个孩子气的、抱怨的想法在我头脑里出现:为什么他没有出来到门口等我?随后,又有一个更加孩子气的想法。或许他的确在花园里等我,藏在哪儿。或许他会从身后扑向我。或许,我会看见一个体形像兰塞姆的人背朝我站着,当我跟他说话时,他会转过身来,我看到的却是一张绝非人类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