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祭品(第4/24页)

到了凌晨3点,他和伊尔斯科尔已经干掉了4瓶威士忌,外带一杯私酿的白威士忌,又喝起了最后一瓶商店买来的威士忌。威拉德的脑袋有些发晕,说起话来词不达意,但很显然已经跟母亲提过了在小餐馆里见到的女招待。“你问我什么来着?”他跟她说。

“你刚才说的那个姑娘,”她说,“你喜欢她什么?”她又给他倒了一杯锅里现煮的咖啡。虽然他舌头发麻,但还是很确定已经被烫了不止一次。屋顶梁木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照着整个房间。母亲拉得很长的影子在墙上摇曳。他洒了些咖啡到桌面的油布上。爱玛摇了摇头,从身后摸出洗碗布。

“她的全部,”他说,“你真该见见她。”

爱玛觉得这只是酒话,但她儿子宣布自己遇见了一个女人,还是让她感到不安。米尔德丽德·卡佛跟煤溪其他虔诚的女教徒一样,每天都为自己的小儿子祈祷,但还是只盼来了一具棺材。她听见抬棺材的人怀疑说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东西,怎么这样轻。自那以后,爱玛就开始寻找能告诉她如何保全威拉德的天兆。就在她还在寻找的时候,海伦·哈顿家里起了场火,几乎全家都烧死了,只留下这个可怜的姑娘,孤苦伶仃。两天之后,爱玛考虑再三,跪下向上帝承诺,如果他能保佑儿子平安回家,她一定让他娶海伦为妻,好生照顾。而现在她站在厨房里,看着他一头浓黑的鬈发和轮廓分明的脸,意识到自己立下那样的誓言是多么不理智。海伦总是戴着脏兮兮的无边软帽,带子系在方下巴下面,长长的马脸跟她奶奶瑞秋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她这位奶奶被很多人认为是绿蔷薇县有史以来最丑的女人。那个时候,爱玛还没想过如果自己无法遵守诺言,将会发生什么。要是她生的是个丑儿子该多好,她想。上帝想让人们知道他不开心,还真是有一套。

“样貌不是全部。”爱玛说。

“谁说的?”

“闭嘴,伊尔斯科尔,”爱玛说,“姑娘叫什么来着?”

威拉德耸了耸肩。他眯起眼睛看着门上背着十字架的耶稣画像。从进厨房到现在,他一直避免看它,怕想到米勒·琼斯会破坏了他回家的兴致。但现在,这一瞬间,他还是向这幅画投降了。从他记事起这幅画就挂在那儿,装在廉价的木头画框里,带着岁月的痕迹。在煤油灯闪烁的光亮中,它像是要活了过来。他仿佛听见了鞭子的抽打声,还有彼拉多(2)手下士兵的嘲笑声。他低头瞟了一眼伊尔斯科尔餐盘旁边的德国鲁格手枪。

“什么?你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没问,”威拉德说,“不过我给她留了1美元小费。”

“这她肯定不会忘的。”伊尔斯科尔说。

“好吧,也许你该在溜达回俄亥俄州之前做个祈祷,”爱玛说,“路可不近。”穷其一生,她都相信人们应该遵从上帝的旨意,而不是自己的愿望。一个人应该相信世上凡事各有其数。而如今爱玛却放弃了这个信念,跟上帝讨价还价,就像他是个嚼着烟草的马贩子,或是个衣衫褴褛的补锅匠,沿街叫卖着坑坑洼洼的厨具。现在不管结局如何,她至少应该努力兑现自己许下的价码。再往后,就交给上帝吧。“我觉得没什么坏处,你说呢?做个祈祷?”她转身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住剩下的肉卷。

威拉德吹着咖啡,喝了一口,做了个鬼脸。他想着那个女招待,想着她左边眉毛上方小小的、几不可见的疤痕。两周,他想,然后他就开车去跟她说。他瞥见舅舅正努力卷着一支香烟。伊尔斯科尔的双手因为关节炎鼓包变形,指关节大得就像25美分硬币。“没坏处,”威拉德往咖啡杯里倒了一点威士忌,“从来没有一点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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