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牺牲(第6/12页)

“嗯……”柳望之点点头,不再提这话。远远的,见马夫子又走了过来,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暗暗摇头。再闲话几句,龙蒴便告辞回家,柳望之也继续招呼客人去了。

迎香坐在地下,四周一片漆黑,只远处盈盈亮着一点光,孑然如豆。她盯着那光看了半晌,慢慢站起身来,摸索着朝光亮处走去。

“小心些,莫将我摔在地上。”怀里的头颅在说话。

迎香点点头,手抚过他的发顶——她早就想这么做了,柔亮光润的乌发,规规矩矩盘在头上,用丝绦束好,再扎上葛巾,端正规矩。若解开来,会是何等模样呢?摸上去又会是何等模样?是否如它那颜色光泽一般,也是丝缎样的滑润呢?她时常这么想,却从未有机会摸上一摸,他总和她对面而坐,浅浅笑着,言词温和有礼。时而,她感觉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朦胧的轻纱,看得见,却触不到,就在对面的人,也像在天边一样遥远——除了那三次碰面,其他时候,他确实是在天边。

“我觉得王公子似乎有些冷淡,会不会……他不喜欢小姐你?”这丫头向来憨直爽快,就是太不知事了些,怎能这样同小姐说话呢?

“瞎说。”她心头漏跳了一拍,强颜笑道:“若不喜欢,何必定下婚约?别胡思乱想的,给我把香拿过来……”

手上传来若有若无的粗粝感,并一些黏黏的东西,头发似乎被什么糊住了,迎香没有低头看,只朝着那点光走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是一盏孤灯,点在房内,穿过窗上的木格子透出光来。迎香推门进去,这是自己熟悉的房间——昔年在京里,她就住此处。东面墙上挂着两轴画,一副是荷塘,一副是竹韵;桌上摆着一个大梅瓶,朵朵红梅开得正艳,枝条疏朗,馨香扑鼻。

她叹了一声,怀中头颅也跟着叹道:“原来你的闺房这般清雅模样。”

嗯,清雅。迎香微微一笑,她记得母亲生前常教导她,女子要贞静而坚韧,不可花枝妖娆,不可孟浪轻浮,宁可自愚守拙,也不要做那起名声在外的才女,引得狂蜂浪蝶,无端被人口头糟践。妙龄的姑娘,哪怕才不如王谢、貌难比西施,只要有两分长处,到了外头那些登徒子嘴里,也要翻作十分来,拿给他们每日嘴里念叨,甚至意淫出许多故事,简直冒渎不堪。

“……到那时候,即便你如何端凝冷漠,也架不住悠悠口舌,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抛头露面的好。这世道,一个女子想孤身立足,那是要付出千百倍艰辛、甚至血泪的”。母亲的身影浮现在房中,拉起她的手,一字一句,循循善诱,苦口婆心。

这场景是她极熟悉的,母亲总爱这般教导她。

迎香又微微一笑。

“所以……娘才不许我同外头人说会制香么?”

“是啊。”母亲叹了一口气,“你舅舅傅承芳是当世制香名家,你自幼跟他学习,比他亲传的徒儿还要得意几分,但你终究是女儿,家里又无需你制香贩售,这些本事于你女儿家无用,当个乐子也就是了,莫要太上心,更不可在外张扬,引人注目。”

母亲总是那么柔静端方,处处替她考虑妥帖。可是……迎香皱眉,脸上露出哀戚神色——母亲,你可知在你去后,爹爹忙碌在外半年有余,二娘把持家中事务,她看我十分不入眼,家中渐无我立足之地。母亲,你可知有朝一日,这“无用“的制香本领,竟成了女儿傍身保命的依托?若我不会制香,若我不认得两个字……今日的我,还不知流落去了哪里。是胡乱嫁个人,仰人鼻息讨口饭吃?还是卖身为奴,进入别家战战兢兢?抑或……遭遇歹人暗算,被卖入勾栏,甚至已化为一缕孤魂?

她心中悲鸣阵阵,渐渐落下泪来。泪水滴在那颗头颅上,顺他脸颊流到唇边,他便伸出舌头来舔舐,问道:“你母亲死后怎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