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狐殇(第12/13页)

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不时掠过的风声。又过片刻,小竹收了愁绪,起身问道:“香要多久才能做好?”

“……至少十日。”

“好,那我便十日后来取,务必做得甜蜜精妙才是。”

迎香闻言,唇角扯出一抹苦笑,道:“你放心,若不知你这段故事,我兴许还有两分不知如何下手的困惑,如今可再无顾忌了,必定做出最好的春宵百媚香给你。只不知……你拿了去做何事呢?”

“这你就不必问了,不过,倒可邀请你在十日后与我同去王家,到时自然知道我想作甚。”竹丽淡淡一笑,想了想,问道:“既然你们已知我过去,可知我是如何获救的么?”

迎香闻言,忽然心头一动,松君……北山……啊,想起来了。

想通这关窍,迎香胸中豁然开朗,许多散落的讯息片段如珍珠般被串起,成了一条链子,将过去所见所闻都衔接起来。她急急问道:“可是松君救了你?北山松君,我当日在山里听过这名,他是松林里的精怪么?”

“呵,松君乃千年松木之灵所化,与巍巍北山同根同寿,岂是我这种小妖可比的。”竹丽淡然一笑,“我当日被打个半死,肋骨都折了,幸得松君搭救,捡回性命,就此长居北山,一呆几十年。”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又道:“一日闲谈,松君问我为何起这名儿,难听得紧。我说人言道君子爱竹,他是个读书人,历来仰慕竹之高洁。我是狐狸,为投他所好,又占个本相的谐音才编出这名……结果松君大笑,说竹有什么君子的,自小嘴尖皮薄腹中空,表皮上一节节姿态凛然,其实肚里空无一物。你以为竹清淡脱俗,不爱娇花么?那不过因为它们开了花就要死,才不得不甘守清贫罢了。”

迎香闻言不由失笑,这松君说法偏激桀骜,竟能自圆其说,倒有些意思。遂追问道:“那松君心目中的君子当是谁呢,莫非是松柏之属?”

“给你猜中了。松君说只有我们松树才是真君子,四季常青,傲寒凌霜,巍然挺拔,肃穆端庄,风过而不语,雪落而不屈,不似那些轻狂的竹子,一点儿动静就唰啦啦响个不停,经不得事。”

这么说似乎确实有理。迎香暗笑,方才的郁结愁苦慢慢散了,小竹也不再那般凄然愤恨。方才幻境所见的种种过往,让迎香心里对她颇为同情,加之感怀自身遭遇,此刻看她再不是妖怪,更像姐妹了。她索性披衣下床,燃起烛火请小竹坐下,又沏了茶来,两人边用边闲话。聊了半晌,迎香摸出白日她遗下的锦囊,说如今已知香如何制,看这锦囊纹彩辉煌,十分精巧,光那绣工就不是一般姑娘能绣出来的,当颇为珍贵,还是还给她的好。小竹接过,看了看,叹口气收到怀里,低声道:“也没甚珍贵,我还绣得出比这更精美的,这锦囊只是留个过去的影儿在上头,权充念想罢了。如今想见我身漂亮皮毛,可再不能的。我们这些妖精,一旦成了人身,就要面临两难之选,要么留着原身,虽可变回原型,但得时刻看顾好,若原身皮囊有损,这身子也保不全;要么毁弃原身,一辈子以人的面貌行走,倒是毫无后顾之忧地投身红尘了,却又难免舍不下……”

原来做妖怪也这般为难,还以为它们想怎么变就能怎么变,神通广大着呢。迎香暗叹。听她又说道:“当年同王川山盟海誓,我以为自己很快要嫁入王家,从此当人媳妇,与他白头偕老,厮守一生。既已决定做人,留着狐狸原身便无用了,反倒是个累赘。那么大只狐狸,过门时怎么交待呢?嫁过去后怎么保存它呢?所以一把火烧了狐身。呵,我烧的时候还向火神真君诚心祷告,请他保佑我岁月静好,白首不离呢。后来……呵呵,想起来真是……”她寂然苦笑,说话间连连叹气,却再滴不出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