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辛娘(第7/11页)
“哎,哎,捕头说得是,我当年……”马夫子期期艾艾地接茬,“我当年实在是轻狂,虽不曾将文章四处张贴,但是……去人家门口大声念出来,引得许多人观看,指指戳戳。她家就父女俩相依为命,当爹的走街串巷卖货,风里来雨里去的,身子本已不大好,遭此羞辱,没半年就去了。她孤苦无依,很快便有乡绅想娶她做小,听说她不从,后嫁给了镇上屠户,夫妻俩一同在集上卖肉……”
“唉,夫子莫怪我冒犯,这确是你的不是了。”柳望之摇头叹道:“好好的姑娘家倾心于你,不就是看上你知书达理,是个有规矩的人么?你却这般害人,真是……负心多是读书人啊。不看人品样貌,持家本事,只问出身高低,在我这俗人看来,实在是太蠢了。我家辛厨娘……”
“什么?”马夫子惊道:“东家说……她,她姓辛?当真是她不成?蜜县兴宝镇的辛二姐?”
“厨娘确是姓辛无误。”柳望之道:“我还是请她出来吧,多年后重逢也算是一种缘分,夫子既心头有愧,那向她当面道歉如何?”
“这……”马夫子闻言犹豫起来,几次欲言又止,连干了三杯酒,脸上浮起与先才不同的红晕,终靠酒壮胆气,点点头低声道:“有劳东家。惭愧,惭愧。”
柳望之本是说说,料得马夫子应没胆同辛厨娘见面,没想到竟允了,倒也算有担当。他与何长顺交换一个眼神,彼此在心里暗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寻辛厨娘。
辛厨娘正在洗剥一只羊腿,见他进来,回头打了个招呼,柳望之请她借一步说话。两人在后院槐树下站定,柳望之细细将马夫子之事讲来,末了问她道:“夫子说想当面同你道歉,你可愿出去见一面?”
“……有何可见的。”辛厨娘冷冷一笑,“东家,你的好意我领了,但马舒平此人我不愿见,虽说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但若仅靠口头上道个歉,就能将作下的祸害完全消弭,我想这世间早就是太平盛世了。况且……”她叹了口气,又道:“或许真说起来,我还得感谢马夫子哩,若非他羞辱拒绝,我又怎嫁得去夫家?我夫君虽除了猪羊二字,连自个儿名号都写不熟,但人热心诚恳,办事牢靠,我同他一道在集上卖肉,白日在外摆摊迎客,晚间回家收拾织补,虽然辛苦,心里却十分畅快,还凭此练出了上好的刀功技法。当年客人来买肉,我都不需称量,要多少一割就准,不少人称我是案板西施呢。”
“既如此,那便不用见了。”柳望之接连在辛厨娘这里碰了两次壁,颇为尴尬,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同你夫君……”
“我夫君被人打死了。”辛厨娘面无表情,转身对着身后的大槐树,仰头看了许久,幽幽道:“西施再美,也是任人玩弄的女子,一件男人们的器物,各种大义说辞,不过是骗她为人牺牲罢了——这不是我说的,是数年前苏公子回桂川县时说的,我觉着很有道理。真的西施尚如此,何况我这个案板上的。”
“为何会如此呢?”柳望之开始后悔接了这差事,碰壁不说,更似乎触及了辛厨娘的伤心事,但此刻又不能打断,只能顺着她说下去。
“我那时方从被马舒平羞辱、爹亲去世的痛里头回过神来,每日与夫君一起,只觉畅快自在,每日益发卖力,想着肉卖得好,亦是给夫君脸面上添了荣耀,却不知一个屠户要什么荣耀?踏实过日子才是正经。下九流的营生,家门穷苦,人又生得水灵,自然是祸根了,镇东头刘老爷此前便看上了我,想我给他做妾,我不从,嫁了我夫,他犹不死心,说……说我这种下作门户出身的人,一辈子只配在泥土里打混,连马秀才都写了,此女水性杨花,不知廉耻,不可宜家。哦,他文章里那句话我记得,叫作‘残红败柳妄争春,羞煞东君笑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