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故人(第9/14页)
掌柜闻言一愣,老脸顷刻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吐不出半个字来。他一把年纪的人了,虽无甚财势,但好歹清白做人、认真做事,在县里素来口碑不错,提到卢氏酒家的掌柜,人人都说是个厚道谦和的。没想到,今日居然被个小丫头抵住鼻梁,红口白牙地骂作老东西……掌柜捂住心口,只觉从脚心底下腾起一股寒意,夹杂热怒直冲头顶,让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空张着嘴,讲不出话,眼见就要瘫倒。柳望之忙走到他背后,在他肩头扶了一把,一股清凉之气悠然而生,熨帖人四肢百脉,让掌柜的情绪很快平息下来。
柳望之轻声道:“莫跟无理的小姑娘计较。”
四周传来一阵低声窃笑,那些围在外侧伸长了脖子看的客商,店里的上下伙计,后堂里的帮佣,厨房的师傅都纷纷过来,围作一个圆圈。秦鉴也步下楼梯,站在圈外冷眼打量,透过人群细瞅了两眼倾枝,摇头不语。
倾枝依旧骄横,指着掌柜絮絮叨叨地说,身旁簇拥的几个女子倒是不甚耐烦了,纷纷皱眉,内中有一人轻扯她衣袖,附耳朝她说了几句话,她方放下手,嘴里依旧不依不挠。“哼,做什么酒家,连个厨娘都要不过来,我明日便走了,省城上什么稀罕物什没有,还等这粗劣糕饼不成?”
柳望之闻言一笑,摇头道:“咱家粗劣,供养不起小姐您这张金贵的嘴,只不知您为何为两盒粗劣糕饼在此耽搁了许久的时间呢?若您不买,还请移驾,晚饭时刻将至,咱家也该招呼各位粗劣的客人了。”说罢,朝四周人拱手笑笑,其意不言而喻。诸人接到他的意思,纷纷跟着起哄,七嘴八舌笑闹道:“咱们粗人要吃饭了,金贵小姐赶紧出去,莫被熏坏了玉体。”
未料竟遭人调笑,倾枝心头怒火大炽,看柳望之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底满满都是鄙夷神色,如一盆冷水浇到头上,当下脑子一热,伸手就想给柳望之一巴掌。刚刚扬起手掌,忽然一阵剧痛袭来,结结实实落在手指上。十指连心,倾枝当场痛得大叫,后退了两步,蹲在地下。
变故陡生,围观人等不由“咦”了一声,仔细看去,只见倾枝身后一个高挑丫头站出来,眉头紧皱,面沉如水,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荆条,上头拿牛皮缠绕着,显得十分紧扎。这丫头盯住倾枝,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姐,冒犯了。”
“你……”倾枝气焰已给打灭了,手头吃痛,只拿在嘴边不住吹着,满脸又怨又怕的神色,哀声道:“你怎么在这里就打……”
“小姐见谅,实在是不得已。”这丫头冷冷说道:“少爷吩咐过,您如今是翁家小姐,一举一动都带着翁家的脸面,万万轻狂不得。方才那番举动,我明里暗里提点您许多次,您皆装作不知,张牙舞爪地骂人也罢了,甚至要打,这可绝对容不得,您见过哪家闺秀会如此?明日就要上省城,您这番吆喝作派,若给省城人看见,如何得了?玉不琢不成器,少爷令我对小姐严厉些,也是为您好。”
“大哥说的是。可、可这家店也太过无理……”倾枝声音比方才弱了数倍,气势早飞到了天外,耸肩缩背,似乎颇为惧怕这丫头。
“小姐……”丫头叹了一声,走过去拿起她的手,诸人见那水葱般的指头上已出现两条深深红痕。丫头将荆条在她指头上又比划了两下,说道:“昨儿少爷提出这严加管教的法子,小姐自己也是满口应承下来的,毕竟仪态风姿、修养容德,皆事关入省城、做当家主母等大事,自然马虎不得。我记得按当时说定的,像这般张狂卖弄,动手动脚,可是要打五条子的,这才两下,还少三下,回府再补吧。”说完朝众人一挥手,上来两个丫头,半是搀扶,半是拖拽地架起倾枝出门,这丫头手持荆条走在最后,远远看去,恰似监工带着奴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