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羁云滩(第3/5页)

这金明池周长九里三十步,池形方整,四周有围墙,设门多座,西北角为进水口,池北后门外,即汴河西水门。池中本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画舫小艇,如片片银叶散落在这方方正正的偌大水面上。过了拱桥,便见得一只颇为精致的画舫停靠在池水中央,青纱婉垂,显出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小艇径直奔画舫而去,紧贴停靠一旁,只见画舫纱帘一开,走出一个五十出头的妇人来,但见穿戴颇为贵气,想来就是查大娘所说的朱夫人,目光一对上,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没有丝毫避忌。

龙涯不由自主的吞了一口唾沫,心想这回自己也成任人挑拣的大白菜,幸好明颜三皮那两个家伙不在这里,不然还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就在此间,那朱夫人也顾不得船身摇晃不定,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小艇来,查大娘早一脸堆笑的迎了上去,两个女人摇头接耳窃窃私语一阵,却同时笑将起来,四只眼睛都朝龙涯身上齐刷刷的投射过来。龙涯见得那两人走将过来,不由得手足无措,接着便是查大娘上前介绍,双方见礼各自坐定。那朱夫人见得龙涯本人,倒是格外喜欢。

查大娘也是个伶俐人,见得这般情状自是口里噼里啪啦的说个没完没了,不外乎便是夸耀朱家家世,闺女美貌贤惠之类,口若悬河之余也不忘奉承龙涯如何英雄了得,如何受官家倚重之类。那朱夫人却是眉开眼笑,与查大娘一搭一档,从闺女能工擅绣到龙涯祖上八代都一一探讨了一番,甚至话题扩展到了礼金文定之类……

龙涯心里焦躁,坐如针毡,哪里听得进去,心想此番被这两个婆子缠定,当真是失策,倘若再不离去,只怕连何时拜堂,如何洞房,生男生女都要教人摆上台面来。只是此刻船在池心,四面都是水,除非是生出那通天彻地的本事,才可从这小艇之上逃了开去。左顾右盼,见远远也有一些画舫小舟,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这厢惴惴不安,而对面的朱夫人和打横的查大娘却越发说得热络起来,四片不停上下翻飞的干瘪嘴唇口沫飞溅,两张皱得像菊花一样的老脸惊悚的越贴越近,就差没有直接贴在龙涯的鼻子上。虽龙涯依旧坐定,但此时此刻,只觉得汗流浃背,就连手心也全都汗湿,想来往日遇上何等棘手的对头,大战数百回合,也不比的眼前这般难缠。就在此时,忽而听得湖面上传来一阵琵琶声。龙涯虽不擅音律,但以往与查小乙等人一起去教坊里厮混时,也听过不少。这曲调很是应景,正是这《金明池》。只因隔着池心的五殿和那状如飞虹的仙桥,难以看到对面的景致,唯独一缕清音应着叮咚琵琶声传将过来:

西池早暖,临镜琼楼,

翦翦燕子戏兰舟。

堤尽绿,芊草曼染,

且顾妖娆舞烟柳。

鱼自游,银鳞逐波,

懒眷顾、垂钓蓑翁蓬头。

咫尺行宫近,仙桥落虹,

遥闻宫乐箜篌。

霓裳羽衣调如故,

唯云鬓花颜,凭谁留住?

一曲罢,金缕莫惜,

杯酒尽,悔觅封侯。

苦营营,百舸争流,

恰江湖渐老,白发难抒。

未若趁春在,簪花满头,

寻芳不羁风流。

……

龙涯心想,好个“一曲罢,金缕莫惜,杯酒尽,悔觅封侯。”这唱曲的姑娘倒是一把好嗓子。倘若此刻不是被眼前这两个难缠的婆子缠住,少不得要去看看是何等的人物。一曲终了,琵琶声尤在,只是刚才的寥寥清音却换成了另一个调调,一个男声扯开破铜锣嗓子直嚎:“啊啊啊……不羁……嗷嗷嗷……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