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波月洞(第3/20页)

是年春天,姓陈的小孩师从带他的云游老师父,剃度为僧。

多年后成就三藏大法师的他仍然能够走回他来时的路上,独自一人,成人英俊而安静,手上没有那个小木盒子,笃笃笃笃,香火青灯的轻烟和钟鼓磬铃梵唱浅浅刻在他洁白的掌心,那下面沉睡着人们的痛楚苦难,在注定的偶然的回首一眼,再又看到他背着整座大山,他的眼睛整了开来,望着他。一刹那就好像照镜子的时候看镜子里自己瞳孔里的自己,无数个来回,一朵莲花静静开放,你带给我安慰与了解,你带给我水,幸福和磨难的征程。

三藏在孙悟空的头颅旁边跪下来,用他的手指挖掘整座山。看起来他疯了。孙悟空尚有钢铁脊梁,他只有额边柔弱的汗珠、琴弦一样的洁白手指,挖掘到鲜血流淌。

孙悟空目不转睛地看着三藏,三藏脸上就是那种永远不会变的坚毅不放弃的表情。

当时他也叹了口气,道:“你不要挖了罢,没希望了。”

五百年没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三藏听了就住了手,从跪着往后结跏趺坐下,开始念经。

直到地裂山崩的一下。

若不是因为你。

为此我五体投地。

4

美女有很多种,很难讲清楚她们面貌的不同。这是一个冻僵的美女,是不是给你的印象会有稍少的不同、深刻一点呢?

一万个人想像的美女有一万种样子。你告诉我你能从一万张脸里分辨出她的样子么?

三藏把她从冰雪里拖出来,她的身体冰冷僵硬,有着很黑很长的头发,头发被冻硬、僵直,冰和雪在头发上,像是染白了她的头发,像是三千丈的缘愁,像是她已经苍老,可她的皮肤犹如婴儿,薄霜覆盖着玫瑰色脸颊,双目紧闭,穿薄薄一件白色长衣裳罩着里面一件红衣。三藏脱下自己的袈裟裹住她将她抱在怀里。

行者先记住的是冻僵的美女。然后是三藏抱在怀中的这个美女。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了一点烦躁不安。用脚踢地上一堆一堆的雪,扬弃,散落,飘荡,融化。

三藏很安静,女子在他怀中。

行者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说话,想找话来说,找不到,又觉得说了无论什么都会有点窘迫,反复想多了,自己很窘迫起来。

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师父,小心。”

三藏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行者转身走到远一些的地方去生起一堆火。柴不够,又到树林里去拾。拾来了就坐在火堆旁,一点一点扔进火里,听见偶尔有一两声噼啪作响。

女子的身体过了很久渐渐变得柔软,雪水浸湿了她全身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袈裟也湿了,三藏的衣服也湿了,水沿着她的衣角他的袖口沾满风尘的红色袈裟她的长头发滴滴嗒嗒流下来,到地上又变成冰,湿掉的黑头发更加黑,身体更加柔软。三藏很安静。

在她身体暖和之前,她的眼睛睁了开来,也是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可是靠在他的胸膛上也没有听见他的心跳,那一刻,不知道她什么感想。还是怅然若失。她说:“谢谢你。”伸出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说:“谢谢你。”

三藏把这当成是种小女孩的亲昵,但听到行者一声不算响可是气愤的话:“你干什么?!”

女子仍搂着三藏,扭头看了一眼行者,忽然展颜笑了,这一笑直羞煞春风,问道:“请问这二位师父,可是去西天取经的?”

行者冷冷道:“是。与你何干?”

女子道:“没什么,我只是问一声。”

三藏问道:“你怎么会独自在这荒郊野岭,又怎么会冻在冰下?”

女子想了想,眼波流转,像盈盈的春天的潭水,道:“我迷路。我是出来找人的。”

行者道:“找人?找谁?还有谁人可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