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焰山(第2/21页)
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女子,一头青丝随便拢了几个发髻垂着,斜斜坠着一支簪子,玉颜消瘦,眉头轻轻拧着。行者一见,一惊,叫道:“罗刹。”那女子脚下猛地顿住,睁大了眼睛怔怔望着行者,过了一会儿眼睛里闪亮亮的就要落下泪来。行者又轻轻唤了一声:“罗刹,原来是你。”罗刹的眼泪就珠子似地颗颗滚落下来,“孙悟空,孙悟空。”行者听到她叫他五百年前的名字,也是心里莫名一疼,道:“嫂子,是我,你可还好?”罗刹道:“我怎么会好?”行者道:“怎么了?哥哥呢?哥哥可还好?”罗刹泪如雨下:“五百年前,他就不见了!”
罗刹又道:“五百年前,你们就都不见了!我寻不着你们,我……我怎么会好?”
五百年前?五百年前曾经发生了很多的事情,有的对于行者自己都不甚清晰明了,他不止一次试图整理自己的记忆,可是每一次都精疲力竭,觉得自己面对太多太重的记忆变得软弱,不堪一击,在西行路上,他希望自己比什么都坚强,不然就无法战胜那么多的妖魔鬼怪。可是到了这里,没有料到又有人对他说,“五百年前……”,五百年前的故事太多太长,他不堪重负,像那座山一样压着他的生命。
行者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五百年前,究竟是什么样子?”
罗刹深深叹了一口气,牵起他的手像他信任她一样安抚他、给他回忆的力量。
3
行者的记忆非常庞大,交杂在一起,就像我们看到的月光下的海,光亿万年迢迢投奔月亮刚一到就脚尖一滑往下堕,光投海自尽的姿势像块石头,残余的温热在接触水面的一刻发出兹然声响瞬间冷凝成固变脆变成大陆、暗礁和浮游生物, 还有一部分波粒二象性的东西以液态和海纠缠撕咬、抵死缠绵、永垂不朽,坚守全部的旦夕祸福但绝不同化,永远在一起可是永远无法融合。就像一锅煮沸着烧不干的粥,舀一口一不留神就烫了嘴。记忆深处寒冷孤寂,伸手不见五指。
出于力不从心我们把时间作为一条直线仿佛水面上的一条绳索来拉住即使这条绳子两头都没有地方系着,我们在这条绳子上打点计时、一个结一个结地记事,不要再细究了,假如你说这条绳子上打满了结又不得不在结上打结最后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绳子从来就只是一个大结,只有一个比记忆更庞大的结,那么我无话可说。 好了,当这是个活结,小指勾一勾,松成一条绳子。这条绳交给行者,以年为单位、石破天惊的时刻为原点、西天为正方向,在此作为我们的叙事依据。保佑我们不要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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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到处是水,水多得像海一样。在海里有的土成了国土和岛屿、灵魂成了鱼、石头成了山,其余的土和灵魂和石头都成了粉瀣或者泡沫,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千年随着太多太多水悲恸地起伏翻滚拍打那些决心即使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坚持下去的顽石。
我一直在那里,在得无比安静,听不见外面一个声音,还是没有一个声音能够滴水穿石掉进我的心里面, 不知道, 来自幽幽而从来不曾见过天,或地, 或芸芸, 那么长那么漫长的寂静,从混沌里生出来,所以没有根,也不知道有多么久。我的孤寂像宇宙那么漫长。我有心,有着婴孩的眼睛和心脏,还有举世无双的柔弱,坚硬的石头庇护着我,我早在此,寂静无声,并且黑暗,因为光的速度跟不上我孤独的蔓延生长,我的眼睛像个瞎子那样清洁。我以为我就是那块石头。 我有时想,有时百无聊赖,可什么也想不出来,我有时想着百无聊赖有时百无聊赖地想着,有时干脆就百无聊赖,我像睡一样醒着,无知无视无闻无可失去。一千年前的一千万万个一千年,嘘,我明白,那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