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植物们的盛宴 第五十一章 呓树。关铁工厂(第8/16页)

我的忌惮与陈观就在她的柔婉舞姿下瞬间瓦解,洪水冲破堤坝,双手扯断细绳,重锤敲入钢钉,图纸无非设计细节的白纸而已,何足挂齿!我咬了咬牙,将自己数十日来的暗慕之情全盘托出,同时向她许诺,但凡她所希望,我皆愿意为她效劳,即便她希望烧毁图纸室,我也愿意照办。

“呵,年轻的先生,你真有幽默感呢。”女孩淡淡微笑,半讥讽半体贴地说,“可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然而我感激你的勇气。”她的笑容底下有难以掩饰的空灵,透现一种与世无争的绝望。是谁胆敢胁迫她?我不由得心生怜惜。

“你不属于这儿。自从在这里见到,我感觉你就像困于塔尖的囚徒。”我忿忿说。

“呵,”女孩笑了,“你真是可爱的先生。告诉我,你叫做什么?”

“一零三二号。”我指了指工牌。

女孩噗嗤笑了,“我指你的名字,每个人都有名字。”她强调了语气,似乎每个人都拥有名字是件最为普通之事,呵,多么清新脱俗的见解。

“我叫呓树。”我恭敬地自我介绍道。

“你叫呓树。”女孩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抬起眼注视着我。

这时我才注意到女孩的双瞳,不知何时起竟已变幻为清澈的碧绿,宛如两片安谧的湖水,“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我喃喃叹道。

女孩并未理会我的惊诧,只是淡然继续说:“你可以叫我若寒,寒冷的寒。”

“若寒。”我轻声在双唇间说出她的名,“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冒险,把这座图纸塔点火烧毁,或者,干脆带着你逃离这座工厂。”

若寒垂下绿眼睛,摇摇头,一声喟叹。

“你的叹息令我更加憎恶这座监牢,如果可以付之一炬该是多么痛快!”

“放火烧塔固然痛快,只是我之所以被困在这里,并不是看得见的可以摧毁的铁链或者墙壁,而是那个人与他们的一个约定。她去哪儿,我也必须跟去哪儿。”若寒压低了声音,“那个人的决心又岂是付之一炬便可摧毁的。”

“那个人是谁?”我觉察出女孩话语之间的无奈与绝望,“科学人的首领?或者,这座工厂的幕后控制者?”

“我无法告诉你,”若寒摇摇头,似乎对我的敏感有所忌惮,语调不无痛楚,“我不能告诉你,只因一旦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恐怕她便会即刻苏醒。”

她的痛苦令我猛然忆起那天科学人工头对我的提醒。那天,严谨又狡猾的老青年指着女孩说她就是恶魔,虽然我从未相信过他,然而他所提及的诡异名词与女孩此刻的忌讳似乎有所关联,“那个人……难道那个人便是传说中的恶魔?”对于这个词我几乎难以启齿。

“你们都传开了吗。”若寒轻声说,似乎在为这个指责心怀愧疚。

“是的。”我说,“莫非这座厂区另有一个女孩,与你模样相同,并被旁人称之为邪神恶魔?”

“不,能与她分开该多好呀。只可惜,那个人便是另一个我,我与她共同寄居在这座身体里。”

她的话语犹如天方夜谭。不知为何,当时我的眼前竟然浮现出夜市里频频招呼路人的骗子青年,以及他标志性的殷勤微笑。女孩的陈述似乎更应该与骗子青年常挂口中的魔窟同属一个国度。

“你和恶魔住在同一个身体里?”我愕然道,“难以置信!”

“是的。我的眼睛是绿色,恶魔眼睛是黑色。”

“不可能!”我回想起与女孩的初遇,黑发覆额,宝石般黑亮的双瞳;我仍记得那天真无邪的笑声回荡在心底,不可能,拥有那般天真无邪的声音,绝无可能是恶魔。“不可能!”我又摇了摇头,“我见过你,在科学人进驻工厂的第一天,我就见过你!那会儿你还对我微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