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起程之书(第29/31页)

“老天爷,瞧瞧这颜色!”他说,“谁能想得到呢,是吧?会不会跟他们吃的东西有关系,师傅?”

迪尔叹口气,“你只管把它放进罐子里就是了,吉恩。”

“听您的,师傅。师傅?”

“怎么,孩子?”

“神是在哪一块儿里头来着,师傅?”

迪尔努力集中注意力,眯起眼睛往国王的鼻孔里瞧。

他耐心地解释道:“那部分在他下这儿来之前就已经拾掇过了。”

“我就说嘛。”吉恩道,“因为这儿没有哪个罐子是为它准备的,您知道。”

“当然没有。否则那罐子不知得多古怪呢,吉恩。”

吉恩略显失望,“哦,”他说,“这么说他就很普通了,对吧?”

“如果单从有机体的角度看的话,的确如此。”迪尔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咱妈说他这国王还算不错。”吉恩道,“您说呢?”

迪尔手拿罐子站定,这场对话第一次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们下来之前我从不去想这事儿。”他说,“我猜他比大多数国王都要强些。肺挺健康,肾脏干干净净,而且鼻腔也挺宽——这一点是我对每个国王的期望。”他低下头,发表自己的职业判断,“说实话,工作起来非常愉快。”

“咱妈说他的心搁对了地方。”吉恩道。国王正满脸阴郁地在角落里飘着,闻言闷闷不乐地把头一点。没错,他暗想。就在三号篷罐,架子的最上层。

迪尔一面叹气,一面拿破布擦了擦手。他在丧葬业干了三十五年,不仅手上稳当,态度超然,对素食主义极其热衷,而且拥有超乎寻常的听力。他几乎可以肯定,还有谁也在自己耳朵后头叹了口气。

国王晃到屋子的另一側,好不伤心地望着处理缸中颜色晦暗的液体。

真好笑。他活着时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那么理所当然,死了以后却又觉得这纯属浪费时间。

国王渐渐有些恼怒。他眼看着迪尔和学徒把东西收拾干净,点燃仪式用的松香,然后把他——它——抬起来,毕恭毕敬地送到屋子的另一侧,轻轻滑进防腐剂油腻的怀抱中。

特皮西蒙二十七世的目光穿过混浊的液体,只见自己的身体可怜巴巴地躺在水下,活像泡菜坛子里最后一根腌黄瓜。

他抬起眼睛,瞅一眼角落里那些装满稻草的口袋。不必人说他也知道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

小船并非滑行于河面之上,而是将自己与河水融为一体。它踩在十二支木浆的尖端起舞,像浮油一般扩散,像小鸟一样滑翔。它的表面是黯淡无光的黑色,体态宛如鲨鱼。

船上并没有控制节奏的鼓手,小船不愿增加多余的重量。再说鼓手还得带上全套装备呢,连鼓面也是种负担。

特皮克置身于两排沉默的桨手中间,坐在船腹中浅浅的货舱里。至于舱里究竟有些什么货,最好还是不要妄加揣度。看这船的设计,人家显然是用它避开旁人的耳目,以极快的速度运送极少的物品。他怀疑就连走私贩公会也不知道它的存在。看来商业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他们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三角洲,容易得叫人生疑——这个轻捷的影子,也不知它溜过来多少回了?之前的神秘货物在船舱里留下了充满异国风味的气息,但特皮克仍然透过它们嗅到了家的味道:鳄鱼的粪便,芦苇的花粉,睡莲的花香,由于缺少下水道系统而产生的气味,还有狮子的体味和河马的腥臭。

领头的桨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上前来。那人扶他一把,帮他走下几英尺深的水里。不等他蹚到岸上,小船已经掉头离开,成为下游一点幽灵般的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