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第6/24页)
柳树背后那个模糊的身影就这么甩啊拉啊,忒普斯克目瞪口呆,简直移不开眼睛。河里的鱼类居民全都争先恐后地想要逃离这个嗡嗡作响的恐怖,把河水搅得沸腾起来。不幸的是,在这一片混乱当中,一条发狂的大号梭子鱼咬上了忒普斯克的钩。
前一秒钟他还站在岸上,后一秒已经掉进了绿油油、阴沉沉的水中,呼吸化作一串串泡泡,整个人生在眼前一闪而逝。即使是在即将淹死的这一刻,从婚礼到今天的日子还是让他不寒而栗。桂蕾迪斯很快就要变成寡妇了,这念头让他高兴了些。忒普斯克向来努力关注事情光明的一面,当他心怀感激地陷进淤泥里时,他突然想到,从现在开始,他的整个生活只可能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可是,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拽出了水面。顷刻间,他感到疼痛难忍,惨白的蓝黑色斑点在他眼前晃动。他的肺着了火,喉咙像根装满痛苦的管子。
那双手——凉飕飕、冷冰冰,活像塞满了骰子的手套——把他拖出水面,扔到岸上。他勇敢地尝试继续淹死,但最后还是被揪了回来,重新回到他所谓的生活里。
忒普斯克不常生气,因为桂蕾迪斯不喜欢,但他感到自己受了欺骗。人家问也没问一声就把他生了下来,结婚也是桂蕾迪斯和她老爸的主意,而现在,他唯一能够取得的成就,这个完完全全只属于他自己的成就,也被粗暴地夺走了。几秒钟之前一切都那么简单,现在事情又复杂了。
当然,倒不是说他想死——神仙对自杀这个问题是很严厉的——他只是不想被人救起来而已。
他睁开红通通的眼睛,透过淤泥和浮萍,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大吼一声:“你干吗非要救我?”
答案让他很是不安。他踩着嘎吱嘎吱的步子往家走,一路上都在想它。当桂蕾迪斯抱怨他弄脏了衣服的时候,它还蹲在他心上。当他在火边坐下,心虚地打着喷嚏时(因为生病是另一件桂蕾迪斯不喜欢的事),它就在他脑子里打转。当他哆嗦着躺在床上,它就像座冰山一样压在他的梦里。他发起了高烧,嘴里还嘀咕着:“他什么意思,‘为了今后’?”
火把在斯托·拉特城里燃烧。整队整队的人负责不停地换上新火把。街道闪闪发光。好几个世纪以来,阴影每晚都在这里出现,完全不管闲事,行为无可指摘,可现在,嘶嘶的火焰却到处驱赶它们。火把照亮了古老的犄角旮旯,大惑不解的老鼠从洞里往外瞅,眼睛被照得闪烁不已。火光强迫夜贼待在屋里。它们照在夜里的薄雾上,形成一圈黄色的亮光,遮盖了中轴流过来的寒冷的光线。但它们主要还是照在凯莉公主的脸上。
它贴得到处都是,没放过任何一个平面。冰冰沿着明亮的街道慢跑,一路经过墙上的门上的无数个凯莉公主。小亡张口结舌地看着自己的梦中情人出现在每个能粘住糨糊的平面上。
更奇怪的是,它们似乎并没有吸引住多少眼球。当然,在斯托·拉特,夜生活肯定不如安科-莫波克那么五光十色、惊喜不断,正如废纸篓无法跟大都市的垃圾场争奇斗艳一样,但这里的街道也还是人潮涌动,到处是小贩、赌徒、扒手、卖蜜饯的、玩豌豆把戏的、幽会的女士,偶尔还有个把诚实的生意人,一不留神晃了进来,结果凑不出足够的钱把自己赎出去。小亡骑在马背上,路人的只言片语时不时地飘进耳朵里,足足半打方言,而每一种他竟然都能明白。小亡麻木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最后他下了马,牵着冰冰走进华尔街,徒劳地找着切维尔的房子。要不是听见一张海报上鼓起的肿块闷声闷气的咒骂声,他非常有可能无功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