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第8/25页)
“肯定能在过路的里头找着人把它念给咱们听。”勒泽克擤擤鼻子,“再见,小亡。”
“再见,爸爸。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一旁的死神很有技巧地咳嗽起来,只不过那声音更像子弹打穿了长满蛀虫的横梁。
咱们最好现在就动身,他说,上来,小亡。
小亡歪歪扭扭地爬上华丽的银马鞍,死神弯下腰来跟勒泽克握手。
谢谢你。
“这孩子其实心地不错。”勒泽克说,“有点爱做白日梦,没别的。咱们不都年轻过嘛。”
死神琢磨了半晌。
不,他说,我不这么想。
他拉动缰绳,掉转马头,踏上边缘向的那条路。小亡坐在穿黑袍的人影背后,绝望地挥着手。
勒泽克也朝儿子挥手告别。等到马和骑手都消失在视线之外,他才把手放下来,低头瞅了瞅。刚刚的握手……感觉有些奇怪。可是,不知怎的,他就是想不出到底怪在哪儿。
小亡倾听着马蹄落在石头上的咔嗒声;等他们走出广场之后,马蹄踩在结实的泥土上,又发出柔和的砰砰声,再后来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低下头,发现大地在身下展开,夜晚被银色的月光侵蚀着。要是他摔下马去,唯一能撞到的东西就是空气。
他更加用力地抓紧了马鞍。
这时,死神问道:你饿吗,孩子?
“是的,先生。”这几个字直接出自肚皮,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的干涉。
死神点点头,拉住缰绳。马在空气中站住了,碟形世界像个巨大的圆盘在底下闪闪发光,城市像一片片光点,稀稀拉拉地分布其间;在靠近世界边缘的温暖海域,几点磷光隐约可见。而在几处深谷里也还困着些光线。碟形世界的光线一向都是磨磨蹭蹭的,而且有点儿发沉,现在它们正像银色的水汽一样蒸发着。
“真美,”小亡轻声道,“那是什么?”
太阳在碟形世界下头。死神说。
“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吗?”
每晚如此,死神道,自然就是这样。
“怎么大家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还有神仙知道。挺不错,唔?
“老天!”
死神在马鞍上弯下腰去,俯视着世上的王国。
不知道你怎么样,他说,我准能杀掉一整盘咖喱饭。
尽管早已过了午夜,可双城安科-莫波克还是生机勃勃。小亡本来觉得绵羊岭老是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可比起周围的这些街道来,绵羊岭至多只能算是个,呃,太平间。
无数诗人曾经试图描绘安科-莫波克,他们都失败了。这或许要归咎于双城热情的生命力,又或者原因其实很简单——对于那些喜欢水仙花的诗人而言,一个住着百万居民却没有下水道的城市实在来势过猛了些。咱们这么说吧,在安科-莫波克,生命气息之浓烈好比大热天里的奶酪,声音之嘈杂仿佛在教堂里讲脏话,光线之明亮有如水面上的浮油,色彩之缤纷堪比满身的淤痕,而那跑前跑后、熙来攘往、丰富多彩的忙碌劲儿,活脱脱就像是躺在蚁丘上的死狗。
各种商店把古怪的货物一直摆到了人行道上。许许多多的神殿全都敞开大门,往街上发送铜锣铙钹的声响。当然,那些比较保守的原教旨宗教不搞什么锣啊钹的,它们提供的是牺牲品短促的尖叫声。街上似乎还有不少友好的年轻女郎,经济比较困难,买不起太多的衣服。此外还有火把、变戏法的和各种兜售白日升仙方法的贩子。
而死神就那么大步流星往前走。小亡疑心他会像烟一样从人家身上穿过去,但他错了。事情很简单,无论死神走到哪儿,其他人就自然而然地晃到一边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