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2/11页)

可是竟然会有丰盛的节日大餐,一只极为具体、真实存在的烤鹅搭配着一碗苹果酱,出人意料地出现在餐桌上,这很让她吃惊,这仿佛是往日圣诞节的幽灵。一定是玛格丽特舅妈自己偷偷订购的,作为一个惊喜。老吝啬鬼菲利普舅舅看到这只烤鹅就皱了眉,他把切肉刀扎进鹅肚子的动作是那么粗暴,以至于填馅都喷了出来,撒在了最好的亚麻斜纹桌布上,玛格丽特舅妈不得不用勺子把它们铲回去。他对那只毫无防备措施的鹅发动了野蛮的攻击,好像他要再把它杀死一遍,或许他认为屠夫的第一道工序就不合格,随后的玛格丽特舅妈也未能用足够热的炉子使它彻底丧命。他手里握着冒热气的刀,思量着,盯着费因。刚才,梅拉尼还害怕他对那只鹅的致命攻击,现在,攻击已经完美地完成,她害怕他会把刀刺向费因。不过,最终,他只是切给费因一块很小的带骨头的肉皮,费因烦躁地用叉子把肉皮在盘子里推了一圈,没有吃。菲利普舅舅胃口大开地吃了起来,他像亨利八世那样啃着骨头。这是一张阴暗的餐桌,他们做不到细嚼慢咽。

整个伦敦,男人和女人,全都头戴彩纸帽,收看着电视里的女王致辞,剥着核桃,端着多利波特酒和一个又一个人碰杯。很难相信在这种时刻,在这所房子里,菲利普舅舅和费因还有乔纳森以尝不出味道的速度吃完了碎肉派加白兰地黄油,就马上回工作间了。盘子一洗完,玛格丽特舅妈就拿起了那件缎子连身裙,给交叉编织的缎带做最后的修饰。维多利亚在玩一口深底锅,用一把木头匙子敲它。她的粉色毛衣袖口已经沾上了白兰地黄油。她大声喊叫,敲着归营号。梅拉尼觉得头疼。

“这所房子里到处都是玩具,可菲利普舅舅甚至都不给维多利亚个什么东西,让她能静悄悄地玩。”她怨恨地想。她努力不去看那件连身裙,因为它让她想到那只明天要强奸她的天鹅,她从未见过它,也想象不出来。使用天鹅这种主意就让她很害怕。这个下午要把她憋死。维多利亚敲她的锅,叫嚣着掠夺者之歌,玛格丽特舅妈爱抚着她的小脑袋。她们待在一起那么快乐。梅拉尼头疼得更厉害了。她溜回了自己的卧室,可是弗朗辛在演奏一首慢板曲,那些乐句用柔软、忧郁的小脚把她整个垫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心正在破碎。她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她捡起了枯黄的天竺葵叶子,在指间揉成了带香味的粉尘。她盯着自己的手,四根手指加一根大拇指,五片指甲。

“这是我的手,我的。可是它是干什么用的?”她想,“手意味着什么?”

她的手看上去很美好而且令人吃惊,是一样不属于她的物体,她也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它。手指是人,是家庭成员。拇指是位父亲,很短,敦实,可能是位北方乡下佬,说话语调平稳,元音读得很重,食指是母亲,一位个高、苗条的女士,中产阶级出身,她经常说“亲爱的”,吃橙汁甜点都要动刀叉。他是不是高攀了,用他自我奋斗得来的丰厚财产?他有那种在这个世界上自己闯路子出来的男人的狡诈又合乎正道的理性态度。还有三个杰出的孩子,两个已经长大成人,一个大男孩和一个大女孩,另外这个刚刚十来岁。她攥拳又伸开,这家人就很有礼貌地为她表演了一场简单的舞蹈。这太可怕了。

“我一定是快要疯了!”在这所疯人院,就像费因说他要疯一样,她也要疯了。她用窗帘包着头,这样就不会听到弗朗辛的演奏了,也看不到室内因为接近明天而正在加深的黑暗。她感觉这个圆形的世界正在旋转,带着一个无限渺小、暴怒、不情愿的她一起转向新的一天。她看到她自己,微小,站在学校的地球仪前面,地球仪在巨大、沉寂的空间里旋转,她又一次感到自己摇摆在心智清醒的边缘。可是人在十五岁,马上变成十六岁的时候都会精神崩溃吗?她一定是第一个,只有她才这样。有只天鹅悬在她的头顶上,悬在那里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1],不管她走到哪里它都跟着她。她就像粒微尘,被害怕焦虑的旋风裹挟了起来,受着交叉气流的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