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15/16页)

我说:不会吧?伤得这么重……

他说:昨天夜里,他家来人了,一下子来了几十口子,都是他的亲戚,嚷嚷着非让他回去。你猜为啥?

我说:为啥?

他说:他们那个厂,正搞股份制呢。你猜他最怕什么?

我说:怕什么?

他说:这24床,最害怕的是,人家借着改制,借着他的眼伤,把副厂长给他免了,不让他干。他都吓死了!

我说:还是治眼要紧,他伤得这么重,一辈子的事。

他说:哎呀,你不知道,昨天夜里,我就在花坛边坐着。他一家人,所有的亲戚,都在那工厂里上班。这不是改制么?一改股份制,就要裁人,他那些亲戚,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了。你想啊,他要是厂长当不成了,他老婆,所有的亲戚,都有下岗的可能。他还哪有心治眼呢?

我说:出院了?

老许说:可不,手术刚做完,一早就走了。

是啊,24床是个厂长。他当厂长,并不是这些亲戚给他帮了什么忙,那是他自己努力干出来的。可现在,他既然是厂长,就不能不帮那些亲戚们,他们就要下岗了。于是,就像骆驼一样,他也不过是个抢时间的人。他慌慌地去跟外商谈判,扎伤了一只眼。现在,为了那些亲戚,他又慌慌地走了。

不说了吧。在我住院的那些日子里,每天都有病人住进来:1、2、3、4、5、6……一直到58床。上苍赐予我们一双眼睛,本是看路的,可我们的眼都出了问题。是命运把我们抛在了这里,使我们聚在一起,同病相怜。在眼科病房里,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份奇奇怪怪的经历,那眼病也是由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原因造成的。

若是走在大街上,你是绝不会看到的。

在我出院之前,最后一个来看我的,你猜是谁?

——梅村。

我们都有些风尘了。我们都是风尘中人,我们相互看着……

我说:没有玫瑰了。

我说:阿比西尼亚玫瑰,就剩下枝了。

我说:你还要么?

当我开始用一只眼睛看世界的时候,我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发生了变化。我不再拘泥、苛求完美了。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有的只是错觉和遗憾。其实,在内心深处,我一直期望她能说出那句话来,她只要还能说出那句话,我就会……

可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电话是卫丽丽打过来的。卫丽丽在电话里说:老吴,你决定了么?

我迟疑着。我很清楚,在目前的情况下,无论是做证券,还是搞实业,你都不可能不拉关系、不行贿。我断言,这在任何企业,都是一样的。一旦进入了,那也只能是大小之说、多少之说,没有区别。在每一个节日里,你都得去拜望那些有可能管住你的企业,或是有可能给你的企业制造麻烦的人。若是不搞这一套,你会寸步难行。有时候,时间和商机是必须花钱来买的,是需要通融的。这甚至不是政府的事,你要面对的,是一个一个的人,一件一件的事,我也相信大多数都是好人,但是,你只要遇上一个坏人,或是有私心的人,他就可以拖住你,让你什么事也干不成。到这时候,你就有可能成为第二个骆驼。

我等着梅村的一句话……

卫丽丽在等我的一句话……

我对着手机说:决定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

我用左眼看,天上有两个太阳,它是花的、重影的、斑驳的,就像是并蒂的向日葵:单用右眼看,天上只有一个太阳,它是圆的、灿烂的、火红的……看人也一样。

说实话,当我看阳光的时候,我很惭愧,我为我自己、为每一位国人惭愧。我做第一次手术的时候,很不成功,天天流泪。你想,一个大男人,天天不停地流泪、擦泪,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对自己说,你死了算了。可后来,我明白了,那是因为一根线,一根羊肠线,这根羊肠线是国产的。后来做第二次手术,换了进口线,就大不一样了。我真想大喝一声:我,我的同胞,咱们自己对自己,能不能踏实一点,再踏实一点。不就一根线么,咱就从一根线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