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3/21页)

终于,他吞吞吐吐地交代说:我,我谈过一次恋爱……我……后来,她又谈了一个军人……再后来,她被查出来怀孕了……

人群里嗡的一下,像是有一群苍蝇飞过去了。他这些断断续续的句子,让人们产生了无限的想象力。人们交头接耳地说:妈的,真是个流氓!

这时,治保主任上前,大声质问说:奶奶的,“高压线”你也敢碰?咋谈的?咋怀的孕?谁的孩子……说清楚!

杜秋月有些紧张,他结结巴巴地说:那孩子……孩子,流、流、流了。

治保主任突然高呼口号:叫他赔!

人们怔了一下,也跟着呼:叫他赔!

会开到这个时候,会场简直成了落满了麻雀的谷子垛。人们围在一起,一窝儿一窝儿、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叽叽喳喳的,越说越乱了。有紧着追问孩子下落的;有追问女人下落的;还有质问他到底跟人家睡了几回的……最后,人们拥上去,齐伙伙嚷道:揍他!你看他,一脸猴气。不动真格的,他不会说。

老姑父突然大喝一声:停!停停停!乱嚓嚓!胡嚓嚓!嚓嚓成米饭了。

人们的嚷嚷声被老姑父制止了。牵涉到军人,他不想让杜秋月说得更详细,就说:老杜,就到这里吧。你好好改造。

人们还想听,人们意犹未尽,人们希望他说得更详细些……人们要求说:让老杜说完嘛。让老杜说完。

老姑父断然说:就这吧。散会。

散会后,人们再看老杜,那目光就变了。村里人都知道了,老杜是有“帽子”的。老杜那天没戴帽子,老杜围着一条围脖儿。可他头上有“帽子”,是一顶看不见的“帽子”。此后很多年,我一直以为,凡戴围脖儿的人,头上定是有“帽子”的。

这年冬天,分配老杜的活儿是收尿、挑尿。村街里的厕所是男女混用的,识别方式是搭在墙上的裤腰带。开始老杜不知道“裤腰带识别法”.挑着尿桶就进了厕所,里边哇的一声,他慌慌地退出来,吓得一迭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后来有人质问他:你不是故意的吧?他吓坏了,忙说:不是,真不是。而后人们告诉他:你看墙头,墙头搭的若是红裤腰带或是丝线编的、有穗穗儿的那种,那就是“女”;若是一根绳,或是蓝、灰、黑布的带子,或是皮带子,那就是“男”了。大远一看就知道。可老杜始终也没有弄清楚男女的分别,于是每次进厕所,他都会远远地喊一声:有人么?

老杜在挑尿的头一天,就给自己备了一个大口罩。老杜是村里唯一戴着口罩挑尿的人。他担着尿桶走在村街上,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说:老杜,你戴着一个牛笼嘴干什么?他郑重地说:不干什么,我不是怕脏,我有胃气疼。而后,当他担着尿担子拐向菜地的时候又有人问:老杜,你戴个牛笼嘴干什么?他再次解释说:不干什么,我不是怕脏,我有胃气疼。就这么一路走,一路问,老杜每次都恭恭敬敬地回答。尿是往菜地送的,一天四趟。进了菜地之后,在菜地干活的妇女们还会问:老杜,你戴一牛笼嘴干什么?他就一次次解释说:不干什么。我不是怕脏,我有胃气疼。我真的不是……人们就笑。就这么一天下来,他很自觉地就把捂在嘴上的口罩摘掉了。

过罢年,到了三四月间,春天里雨水大,村路被雨水泡泛了,全是泥浆子。架子车轧出的车辙一沟儿一沟儿的,人踩的脚印一窝一窝的,走起来滑溜溜的。当我们光脚在泥水里奔跑的时候,分派去挑尿的老杜却特意换上了一双胶底鞋,还穿着袜子。村里人见了,叹一声,说:到底是城里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