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14/21页)

老杜挥着手说:别烦我。不吃。

刘玉翠赔着小心:你多少吃一点……

老杜喝道:端走!

一天早上,老杜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着,他做了—个噩梦:他跑来跑去,不但没有平反,还罪加一等,又戴上了一顶帽子,他现在头上戴着两顶帽子,他正在梦中痛哭流涕地做检查呢……老杜哭着哭着,醒了。就觉得有人拽他,待他睁眼一看,是刘玉翠。

刘玉翠站在床前看着他,而后往他的枕头边放了一叠钱,说:日头太高了,赶紧起来吧。进城还有一段路呢。

老杜怔怔地,说:这钱,哪来的?

刘玉翠说:爷,一个村都借遍了,我再也给你借不来了。我叫人把院里的三棵桐树出了,卖了三百一十块钱。你拿上去吧。

老杜叹—声,说:不好。我刚做了个噩梦……算了,今儿不去了。

刘玉翠说:啥梦?我给你圆圆。

老杜长叹一声,说:嗨,跑来跑去,不但没平反,又加了一顶帽子,两顶……

刘玉翠说:妞他爹,我看有指望了。梦是反的,这叫顶上加顶。

老杜半信半疑,说:是么?

老杜本是不信命的。可人到了这一步,不信也信了。他慌忙下床,洗了把脸,出门一看,刘玉翠已把自行车给他借来了,还打足了气,于是骑上车就走。刘玉翠追着屁股教育他说:别惜乎钱,多买些烟酒。你没听人家说,“研究研究”么。

就这么跑着跑着,又小半年时间过去了。

一天,傍晚的时候,治保主任背着两只手,在村口等着了从城里回来的老杜……治保主任问:老杜,跑得咋样了?老杜一看是他,手一哆嗦,差点从车上摔下来,随口说:快了,快了。这时候,治保主任从背后伸出手来,他手里掂着一双破皮鞋,三接头的。治保主任说:这鞋,还给你吧。鞋小,墩儿一天也没穿过。你跑事呢,不是得那个啥……仪表么。

老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鞋,突然说:这鞋送你了,我不要了。说完骑上车就走。

治保主任追着他的屁股喊:老杜,老杜……老杜哭了,一脸泪。

第二天一早,老杜给车子打打气,又上路了……

冬去春来,老杜的情绪一天一个样儿,有时面带喜色,有时又嘟噜着个脸,垂头丧气的。他在奔波中把仅有的一点脸面丢尽了。后来,老杜都跑得快没有信心了,他已经到了几近绝望的程度。

那时候,我还在读研究生。突然有一天,杜老师竟然跑到学校里找我来了。那是个星期天,寝室里就我一个人。他进门时绊了一跤,踉踉跄跄的,一头栽到了我的怀里。我惊讶地望着他,发现他的脸是紫的,一脸紫黑,简直是怒不可遏!我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气得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志鹏(他一直叫我的学名),你帮我一个忙,帮老师一个忙。

我知道他一直在跑平反的事。可我一个还未毕业的学生,能帮他什么忙呢?我看他这个样子,就快要崩溃了,说:你说吧。不料,杜老师突然哭了,他扑哧一下,放声大哭!他哭着说:你知道我敲过多少人的门么?你知道我赔过多少笑脸么?你尝过夕阳西下站在人家门外等人的滋味么?可以想见,他在常年的奔波中受了多少委屈,看了多少人的脸色……哭着哭着,他擦了擦眼里的泪,喃喃地说:人心险恶,人心险恶呀。

接着,他快速地说:这样,长话短说,我托了一个人,这个人答应帮忙的。他说他一定给我办成……送的礼就不说了。这一年多,我给他送了多少礼就不说了。他答应我的,可他一拖再拖……今儿个,我又找他了。他说,他马上去市委找人。我已经不再相信他了。这样吧,你帮我个忙,待会儿,他出来的时候,你跟着他。我要证实一下,看他是不是在帮我。接着,他轻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这人我知道,是他的一个大学同学,如今是我们学校的中层领导。于是,我硬着头皮答应了。